顾老三上了驾驶座,回头喊了一声:“坐稳了!”
拖拉机突突突开起来。
顾寻蹲在车斗里,缩著脖子。风呼呼地刮,冷得刺骨。他把棉袄领子立起来,手插在袖子里。
老槐树越来越远了,村子越来越远了。
那些土坯房,那些院子,那些冒著烟的烟囱,一点一点变小,变模糊,最后看不见了。
他想起开学那天。
也是这辆拖拉机,也是顾老三开,送他去县城坐车。
那天他背著铺盖卷,揣著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心里头沉甸甸的。
现在他坐在车斗里,背著旧书包,怀里抱著那本《人民文学》的样刊,还有母亲塞的饃和鸡蛋。
还是沉甸甸的。
拖拉机突突突地走著,在土路上顛顛簸簸。
顾老三在前头喊:“寻娃,这回回学校,啥时候再回来?”
顾寻说:“暑假吧。”
顾老三说:“那得小半年。你妈又该想了。”
顾寻没说话。
顾老三又说:“你那文章,写得好。村里人都高兴。”
顾寻说:“叔,等我写完了那本书,给你寄一本。”
顾老三说:“行。我不认识字,让你妹给我念。”
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前走,天慢慢亮了。
到县城的时候,太阳刚冒头。顾老三把他送到汽车站,停下车。
顾寻跳下车斗,把书包背上。
顾老三也下来,站在他面前。
他伸手,在顾寻肩上拍了拍。
“路上操心些。”
顾寻说:“嗯。”
顾老三说:“到了写信。”
顾寻说:“嗯。”
顾老三站那,看著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
顾寻低头一看,是一卷钱,用橡皮筋捆著。
“叔,这……”
顾老三摆摆手。
“拿著。路上买点吃的。”
顾寻说:“我有钱。”
顾老三说:“你那点钱,留著开学花。”
他把钱往顾寻手里一塞,转身爬上拖拉机。
突突突,拖拉机开走了。
顾寻站在那,看著拖拉机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