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秀儿趴在窗外的眼神,是茂才夜里写的那些字,是茂才媳妇站在村口看著儿子走远的背影。
是“念”这个字。
念书,念想,念叨。
他想起一个人。
路遥。
1982年,《人生》发表的时候,他还在上高中。那本书他借来看了,看完了,坐了很久没动。后来他考上大学,来京城,听说路遥在写一部长篇,写陕北的事。
他见过他。
只见过一面。
那是1988年春天,作协一个活动上。他远远地看见路遥站在角落里,穿著旧夹克,手里夹著烟,一个人待著。他本来想过去打个招呼,可犹豫了一下,没去。
后来他听人说,那部书写完了,叫《平凡的世界》。
再后来,路遥死了。
四十二岁。
他想起这事,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那个站在角落里的人,抽著烟,一个人待著。那时候他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在想那些黄土坡上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没过去。
可能是觉得不熟,可能是觉得人家是大作家,自己上去说话显得攀附。
也可能只是懒。
后来他后悔过。
但后悔也晚了。
现在他写《旱塬纪事》,有时候会想起那个人。
想起他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的样子。
他想,要是路遥还在,会怎么看这本书?
他不知道。
他只能写。
写他心里的那些人。
写那些苦了一辈子,却还活著的人。
他写得很慢。
第一章写了三天,改了五遍。第一章叫《老槐树》,写的是村口那棵几百年的老槐树,树下是村里人说话的地方。开头写一个冬天的早晨,茂才蹲在树下抽菸,等人。等一个从县里来的人。那人带来一封信,信上说,他当年考上的那个大学,现在可以回去念了。可他没去。他把信揣进口袋,蹲在那,抽完了一锅烟。
大纲写了两页纸,翻来覆去地改。全书分三卷,第一卷《塬上》,写那些人平常的日子;第二卷《旱》,写那一年的大旱;第三卷《雨》,写雨后的事。
手电筒的电池换了两回。
刘建军每天早上起来,看见他眼圈发黑,说:“你这样熬,考试能行吗?”
顾寻说:“能行。”
刘建军说:“写啥呢,这么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