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顶着一身恶臭赶路,然而此时天色已然大亮,路边的人经过他都忍不住离他八丈远,荒郊野地,他也没地方洗漱更衣,只能硬着头皮一路走一路假装看不到四周围嫌恶的目光。
等走到约定好的岔路口,他已经累到双腿发软,即便周围有人投来异样的眼光,他也顾不得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等到日头高悬,才见邵堂的马车慢悠悠从来时路走近。
一撩开帘子,瞧见李书办狼狈模样,邵堂心里的那口气畅快不少。
比起他和胡知州一起合谋害自己,这点苦头只能算是利息。
李书办此刻见他就跟救命稻草没区别,撑着气高兴地往车上爬,却被邵堂阻止。
当然不可能让他坐自己的车走,邵堂给他指明,去前面村子里花点钱更衣沐浴换身衣裳,借口做生意却和人走散为由雇个牛车去益县,再留在益县逗留几日,转道坐船去淞县找他,到时候他给对方安排隐秘住处,保管胡知州一年半载都找不到他。
说完安排后,邵堂立刻让车夫驾车离开,留下李书办愣在原地。
他以为自己手里有胡知州的罪证,邵堂就算不对他客客气气,也会留几分颜面,可没想到他一点情面都没有,就这么走了。
然而他不晓得,邵堂才不怕他反悔,现在胡知州满云州地找他,自己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这些东西迟早他会拿出来,现在并非是拉下胡知州的最好时机,他有的是时候和李书办耗着。
回了淞县,邵堂大步流星进了官署,先抱了抱儿子,问二哥二嫂人呢。
严妙宁道:“二哥闲不住,去纸造司看人做工学造纸手艺去了,二嫂去了布庄,想给义学统一着装,做一批学子服出来看看。”
邵堂眼前一亮,“二嫂这是要大力推行义学?要不要和宋先生商量,在翥县也设立一座?”
宋润在驿馆帮了他,他是个有恩必报的人,当下就想着回馈对方。
“算了吧。”严妙宁摇头否定,“义学免学费,还要投入不少,淞县也就是有纸造司撑着,其他地方要是设立,只怕入不敷出不说,还吃力不讨好,暂且先别提。”
邵堂也就是顺着话说了一嘴,当下点头,将慎哥给她,自己要去纸造司看看。
等到李书办抵达淞县,已经是十几日以后的事了,邵堂将他以远房亲戚的名义安排在义学做了个打杂的,每日帮着收拾学子们强身健体用的沙包等物件,早晚扫地、看守门庭,渐渐蓄起胡须,穿着朴素,更加不起眼了。
胡知州寻人的动静一开始闹得凶,尤其是淞县,流入不少生面孔打探,后来年节下衙门事越来越多,加上邵堂这边一应忙纸造司的事,胡知州也就渐渐安了点心,料定李书办并未和邵堂这边达成合作。
薛米商却惴惴不安。
曾月娘的事并未爆出,邵堂不受影响,可他总觉得自己掺和这事已经被邵堂知道了,偏偏邵堂每次只拿冷测测的目光看着他,却什么也不提,看得让人心里发毛。
胡知州那边无暇顾及他,送去的书信没了回信,他亲自去了云州两趟也没能见到胡知州,薛米商彻底服气,没了心气,加上米行因他侧重而经营萎靡,多重压力下,原本身体还算康健,年龄却大的薛米商一时间竟然病倒了,整整两个月都没能爬起来。
他这一病倒,米行里的一些旧事就暴露了出来。
邵堂趁机让奉存新与民壮等人深入多加搜证,这一查不要紧,查了才知原来潘棉商等五六家大棉商的商行里,薛米商都有入股。
而且越往下,越是拿捏到薛米商从前借姚知县、胡知州等人的名义与潘棉商等人暗地里哄抬丝棉价格,丝棉出货时又拉低收货价,逼得不少桑户为了养活一家不得不卖地求存,可谁也不敢去告他,只因他不是明面上的东家,而云州本地的丝棉商都一个鼻孔出气,再上头又有知州护着,谁也没法子,只能任由其摆布。
邵堂满心振奋,带着孙班头等衙役破开薛家大门,将罪证摆在薛米商面前,一举将对方扣押,定罪下狱,一家子哭天喊地,可抄家势在必行,顷刻间,从前鼻孔朝天看人的淞州丝棉行户们人人自危,瑟瑟发抖。
胡知州收到信函,里头写满了这半年来邵堂在淞县的种种,气得鼻孔都歪了。
天气热,他火气更大,将茶碗砸碎也不解恨。
胡太太也心知他和邵堂的恩怨,劝解道:“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老爷您和他是上下级,他这么硬气无非是仗着自己能给贵妃挣银子,要不然我置办席面请他来,化解了这份仇怨,以后您不要再为难他,想必他也是个明白人,不会一味和您过不去。”
“妇人之见!”胡知州斥道,“你懂什么,他岳丈是严阁老家,我与尹兄又是同年,我怎能与他为伍?汴京里晓得了,我里外不是人,让邵堂晓得,只以为我向他低头了!”
胡太太叹了口气:“您也说了,他岳家是严阁老家,他又在风头上,您低一次头不算委屈。再说,尹尚书远在汴京,您和他的确是同年,可这么多年了他可提携过您一次?要我说,还不如抓住邵县令这个人才,到底是在云州干的功绩,您和他低一低头,呈报的时候由您上书,那论功行赏的名单里总归有您一份功劳。”
胡知州心动了,谁不眼红纸造司?可他当下却抹不开面子,也没吭声。
胡太太心知丈夫心思,笑了笑自去写信下帖子,让人送到淞州官署。
严妙宁收到帖子,心里有些犯嘀咕,拿给朱颜看:“二嫂,您瞧这知州太太请我们吃饭是个什么意思?”
朱颜道:“这位太太听上去倒是个明白人,只不过天气炎热,家里又有小孩子,只怕抽不得空去。”
“我也如此想,再说还有义塾的事。瞧着端午了,杨夫子年纪大了,只怕要中暑,要安排人熏艾草驱虫,还要准备每日的绿豆汤……”严妙宁絮絮叨叨地说着,俨然将胡太太的帖子给放到了一旁。
胡太太那边没得回信,脸色也很难看。
胡知州被拂面子,气不打一处来,冷嘲热讽:“我当初就说不要低头,你瞧,人家根本看不上我这个知州,根本没放在眼里。”
“要我说,还不是你当初将事做的太绝了。”胡太太实在忍不了这人,回嘴道,“要是你别对邵堂做的太绝,现在哪里会是这番模样?”
夫妻二人吵闹一番,胡知州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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