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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曲沃悲歌中(第1页)

骊姬独自站在空旷的殿中,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她用手帕掩住嘴,咳得弯下腰。好一阵,咳嗽才平息。她拿开手帕,雪白的丝绢上赫然一点猩红,在烛光下妖艳如花。她盯着那点红,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走到灯烛前,将手帕点燃。火焰吞噬丝绢,迅速蔓延,腾起一股焦糊的气味,混着龙脑香的甜腻,令人作呕。丝绢很快化作灰烬,落在铜盘里。那点猩红也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骊姬看着灰烬,轻声说:“申生,别怪我。要怪,就怪你生在晋宫,怪你是齐姜的儿子,怪你……挡了奚齐的路。”窗外,雪下得更大了。申生的车队在次日拂晓出发。天还未亮,曲沃城笼罩在深蓝的晨雾中。城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守城士卒举着火把,火光在雪地上投出摇曳的影子。申生回头看了一眼城门,那上面“曲沃”两个篆字在晨曦中泛着青光。他熟悉这座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处转角。可这一次离开,不知还能否回来。三辆轺车,二十名甲士,加上仆从、巫祝,总共四十余人。杜原款坚持精简随行,说岁末不安,不宜张扬。申生明白师傅的顾虑——自从骊姬得宠,绛都的耳目越来越多。太子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曲解、放大,成为攻讦的借口。带的人多,说是“私蓄甲兵,图谋不轨”;带的人少,说是“轻车简从,心怀鬼胎”。左右都是错,不如从简,至少落个“谨慎”之名。申生坐在首辆轺车中。车是四马轺车,按制太子可乘,但不如诸侯的“大路”华美。车厢以榆木制成,外髹黑漆,内铺羔裘。车窗悬着厚毡,可挡风雪,但也让车内昏暗如夜。那个盛放胙肉的漆盒就放在身侧,用锦缎包裹,又用皮绳固定在车壁上,防止颠簸。申生偶尔会伸手触摸漆盒光滑的表面。漆是上好的生漆,掺了朱砂,在黑暗中依然有温润的光泽。他想起母亲有一面漆镜,也是这般黑地朱纹。母亲去世后,那面镜随葬了。他有时会想,若母亲还在,看见今日的他,会说什么?“吾儿,要谨慎。”她一定会这样说,用那双温柔而忧虑的眼睛看着他。可是母亲,孩儿该如何谨慎?谨慎到将亲生父亲视为仇敌?谨慎到对枕边人处处提防?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是冬日特有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某种古老的叹息。申生掀开车帷一角,看见外面白茫茫的天地。雪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树梢。路旁的田野覆盖着厚厚的雪,偶尔露出几根枯黄的草茎,在风中瑟瑟发抖。“太子,喝口热汤吧。”驭手是个老卒,名唤石骏,在太子府服役十余年。他递进来一个陶罐,里面是出发前熬的羊肉羹,用厚厚的棉絮裹着,还温热。申生接过,道了谢。羹很香,加了姜和茱萸,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他喝了半罐,将剩下的递给石骏:“你也喝些,暖暖身子。”“谢太子。”石骏憨厚地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他是晋国与狄人交战时受伤退役的老兵,箭术了得,但话不多。申生喜欢他的沉默,这深宫中,沉默是金。车队行至日中,在一处驿亭歇脚。亭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姓赵,早早候在亭外,见太子车驾,忙不迭下跪行礼。申生下车扶起他:“老丈不必多礼,叨扰了。”“不敢不敢,太子光临,是小亭之幸。”赵亭长诚惶诚恐,将申生迎入亭内。亭舍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正中燃着炭盆,驱散了寒意。热羹、麦饭很快端上。羹是兔肉炖的,加了野葱,香气扑鼻。麦饭则是今年新收的麦子,蒸得粒粒分明。申生确实饿了,就着腌菜用了两碗。杜原款坐在他下首,吃得很少,只喝了半碗羹,便放下筷子,望着炭火出神。“师傅有心事?”申生轻声问。杜原款回过神,摇头:“无事。只是年纪大了,经不起颠簸。”但他眼中的忧虑,申生看得分明。用罢饭,申生下亭活动冻僵的手脚。驿亭建在官道旁,是往来官吏歇脚之所,土墙厚实,可御风寒。他看见驿亭的土墙上刻着许多字迹。有旅人随手涂鸦——“某年某月某日,某某经此,天大雪”;有官吏往来的记录——“晋侯二十年冬,司徒某巡边经此”;还有一些诗句、牢骚,林林总总,像一面会说话的墙。其中一行字引起他的注意:“十九年冬,太子申生猎于莘,获鹿。”字是刀刻的,很深,边缘已磨得光滑。是他去年的事。那时父亲还夸他箭术精进,赏了一副犀角弓。那弓他至今珍藏,不舍得用。短短一年,物是人非。父亲的笑容越来越少,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复杂。而骊姬的弟弟二五耦,却常常出入宫禁,陪父亲饮酒作乐。那是个油嘴滑舌的俳优,专会说些市井笑话,逗得父亲开怀大笑。有一次申生进宫,正听见二五耦在说:“君上您不知道,那天我在市井看见两个人吵架,一个说‘我祖宗是黄帝’,一个说‘我祖宗是炎帝’,吵着吵着打起来了。旁边有个老头说:‘别打了,你俩的祖宗在那边下棋呢!’”,!献公大笑,问:“黄帝和炎帝在下棋?下什么棋?”“下围棋啊!”二五耦挤眉弄眼,“要不怎么叫‘炎黄子孙’呢?炎帝和黄帝的子孙嘛!”献公笑得更欢,赏了他一匹绢。申生站在殿外,听着那笑声,只觉得刺耳。他想起杜原款说过:“佞幸在侧,国将不国。”“太子,该启程了。”杜原款的声音打断思绪。申生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行字。刻字的人不知是谁,但字里行间,能看出对太子的敬重。这让他心里一暖,又莫名一酸。车队继续前行。雪又大了些,起初是细密的雪粒,渐渐变成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很快就在车顶、马背上积了厚厚一层。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车帷上,如无数细沙击打。申生蜷在车里,裹紧狐裘。那狐裘是母亲生前所缝,用的是她攒下的白狐皮,内衬絮了厚厚的丝绵。十几年过去,皮毛已不如当初光洁,但依然温暖。他忽然想起童年时的一个冬天,父亲带他在汾水冰面上嬉戏。那是献公即位第五年,晋国国力渐强,北逐狄人,西服诸戎,父亲意气风发。他让申生骑在自己肩上,在冰上奔跑。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申生怕掉下去,紧紧抓着父亲的发冠,吓得哇哇大叫。父亲却哈哈大笑,跑得更快,边跑边喊:“吾儿,看!这万里河山,将来都是你的!”跑累了,父亲把他放下,握着他冻红的小手呵气。那时父亲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茧。他蹲下来,与申生平视,眼神明亮如星:“将来这晋国江山,都是你的。你要做个比父亲更贤明的君主。”“那父亲呢?”年幼的申生问。“父亲啊,”年轻的晋侯望着苍茫的冰河,眼中闪着光,“父亲要为你,为晋国,打下更大的疆土。让四方诸侯,都来朝拜我儿。”那时的父亲,高大、英武,像一座山。可后来,这座山渐渐倾斜了。征伐骊戎,得骊姬。伐狄,得狐氏姐妹。父亲的后宫越来越满,心却越来越空。他开始沉迷方士丹药,那些“仙长”说可长生不老,父亲便信了,大把大把的金子赏出去,换回一堆五颜六色的“仙丹”。他性情愈发无常,有时暴怒如雷,为一点小事杖毙宫人;有时又脆弱得像个孩子,整夜整夜靠在骊姬怀中,说要寻找长生之道。“君上老了。”有一次,杜原款酒后叹息,那是在曲沃的一个雪夜,师徒二人对饮,老臣难得失态,“人老了,就怕死。怕死,就会信不该信的人,做不该做的事。太子,您要记住,为君者,可以畏天,可以畏民,唯独不能畏死。畏死者,必为奸佞所乘。”那时申生不懂,为何英明神武的父亲会变成这样。现在他有些懂了——权力是蜜,也是毒。尝过至高无上滋味的人,最怕失去。父亲不怕战场上的明枪,却怕岁月这把暗箭。所以他求仙,所以他宠信能让他“忘记”时间的人,比如骊姬,比如二五耦。“君上……”申生喃喃。他想问,父亲,您真的相信,我会毒杀您么?车外忽然传来驭手的呼喝声,夹杂着马匹不安的嘶鸣。车子猛地一顿,申生险些撞到车壁。他掀开车帷,看见前方道路上横着一棵被雪压断的枯树。树干有合抱粗,枝叶早已落光,此刻横亘在路中央,拦住去路。“太子稍候,我等这就移开。”甲士长拱手道,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是战场上留下的印记。申生点头,正要放下车帷,目光却被路边一样东西吸引。那是一个草草堆起的雪冢,不大,但看得出是有人刻意为之。冢前插着一块木牌,上面似乎有字。雪下得大,木牌半埋在雪中,只露出顶端。他心中一动,下车走近。甲士要跟来,他摆手制止。蹲下身,拂去木牌上的积雪,看清了歪歪扭扭的刻痕:“狐氏之婢,冤死于此。天若有眼,雪耻此恨。”字是用刀尖划的,深浅不一,但刻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带着恨意。申生的心猛地一沉。狐氏。那是父亲从狄人那里得来的两个美人,狐季、狐叔姐妹。据说是一对孪生,长得一模一样,能歌善舞。入宫后一度备受宠爱,献公甚至为她们新建了一座“双狐台”,夜夜笙歌。但好景不长,姐妹俩双双暴病身亡。从发病到咽气,不到一日。宫中有传言,说她们是被毒死的。可谁下的毒?没人敢追查。献公下令厚葬,此事便不了了之。申生记得见过她们一次,是在宫宴上。他们穿着狄人的服饰,跳一种旋转的舞,像两团燃烧的火。她们笑得天真烂漫,不知深宫险恶。后来就听说死了,说是“时疫”。可什么样的时疫,只死两个人,且是同时同症?“太子,请回车上吧,雪大。”杜原款跟过来,也看到了木牌,脸色一变。他迅速用脚将木牌踢倒,用雪掩埋,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师傅,这……”“莫看,莫问。”杜原款声音低沉,抓住申生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宫廷之事,知道得越少越好。太子,听老臣一句,忘了您看到的。”申生被拉回车上。车队已移开枯树,继续前行。他坐在车里,手心全是冷汗。那行字在眼前挥之不去:“冤死于此……天若有眼,雪耻此恨。”谁立的冢?狐氏的亲人?还是路见不平的义士?立冢的人知不知道,这样做会招来杀身之祸?“师傅,”他看向杜原款,老臣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狐氏姐妹,真是暴病?”杜原款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裂帛:“太子既然问了,老臣便说实话。狐氏姐妹,是中毒而死。毒就下在她们每日必饮的养颜羹里。下毒的人……是优施,但指使者是谁,不言而喻。”“父亲知道么?”“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杜原款惨笑,“君上宠爱骊姬,狐氏再美,不过玩物。死了,再寻便是。况且……君上那时服食丹药,性情愈发乖戾,有时连自己做过的事都记不清。骊姬说狐氏是暴病,君上便信是暴病。谁还敢多言?”申生握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刺痛让他稍微清醒。他看着杜原款,这个侍奉晋国两代君主的老臣,此刻眼中尽是悲凉。“师傅,我……”“太子不必说。”杜原款打断他,目光落在那个漆盒上,“老臣只问太子一句:此番回绛,太子可知凶险?”“知道。”“那太子可想过,若君上不信太子,当如何?”申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车窗外茫茫大雪,天地一色,前路莫辨。许久,他轻声说:“父亲会信我的。我是他的儿子。”杜原款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一晚,车队在另一处驿亭过夜。亭舍简陋,只有大通铺。申生让甲士、仆从睡屋内,自己和杜原款在车上将就。老人不肯,说尊卑有别。申生执意如此,最后两人都睡在车里,裹着裘衣,靠着车壁。夜深了,雪还在下。申生睡不着,听着外面风雪的呼啸,还有杜原款均匀的鼾声——老人累了,睡得很沉。他悄悄掀开车帷一角,看见外面一片漆黑,只有驿亭窗口透出微弱的灯光。明天,就能到绛都了。父亲,您真的在等我么?等我带回的,是母亲的慰藉,还是……我的绝路?他不知道。只能抱紧那个漆盒,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盒中的胙肉,此刻该已冷透了吧。就像母亲的身体,在那个春日的午后,一点点冷去。申生想起母亲下葬那日,也是这样的雪天。父亲从绛都赶来,只待了半日,便匆匆离去。他跪在母亲墓前,看着黄土一锹锹落下,覆盖棺木。那时他还小,哭得撕心裂肺。杜原款扶着他,说:“太子节哀,夫人去了天上,会在那里看着太子。”“天上?是哪里?”“是很高很高的地方,没有病痛,没有别离。”“那我能去么?”“现在不能。太子要长大,要成为像君上那样的君主。等太子很老很老的时候,就能去了。”可现在,申生想,也许他很快就能去了。去天上见母亲,告诉她:孩儿没有辜负您的教导,孩儿一直努力做个仁孝的人。只是这人间,似乎容不下仁孝。风雪声中,他仿佛又听见母亲哼唱的歌谣:“南山有台,北山有莱。乐只君子,邦家之基……”母亲,若我死了,您还会认我这个儿子么?无人回答。只有风,卷着雪,掠过荒原,奔向不可知的远方。第三日黄昏,车队抵达绛都。雪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绛都在暮色中巍峨矗立,黑色的城墙如山岳压顶,比曲沃高了不止一倍。这是晋国新都,献公即位后所建,取“绛色”为名,象征晋国如初升朝阳,光耀天下。城墙用夯土筑成,外砌青砖,砖缝以糯米汁混合石灰填充,坚固无比。城门高三丈,包着铜皮,上镶碗口大的铜钉,在残阳下泛着冷硬的光。城门缓缓开启,如巨兽张开的口。申生掀开车帷,看见城门内灯火通明,两列甲士持戟而立,盔甲在火光中闪着寒光。那不是寻常守军,是晋侯的虎贲卫,直属君主的亲兵。“太子,”杜原款低声提醒,“情形不对。”确实不对。太子归都,按礼应有宗伯或太子傅出迎。可眼下,只有虎贲卫,不见一个文臣。且甲士人数过多,足有百人,将城门内外把守得水泄不通。申生整了整衣冠,捧着漆盒,步行入宫。按礼,他当先去朝堂复命,但一名寺人上前,尖声道:“君上有令,太子车马劳顿,可直往寝殿觐见,不必赴朝。”这不合礼制。申生看了杜原款一眼,师傅微微摇头,示意不可违逆。他深吸一口气,捧着漆盒,跟在寺人身后。虎贲卫分列两旁,目光如刀,刮在他身上。,!穿过重重宫门,来到献公寝殿“玄泉宫”。这里曾是齐姜的居所,后来骊姬入住,将内部装饰全部更换。原本素雅的屏风换成了西域进贡的琉璃屏,齐姜喜欢的兰草被拔除,种满了骊姬家乡的赤箭花——一种艳红如血、气味浓烈的植物。据说此花在骊戎被视为神物,象征浴血重生。殿内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旺,空气中弥漫着龙脑香和赤箭花混合的甜腻气味。申生踏入殿门,看见父亲斜倚在玉榻上。晋献公两鬓已染霜色,眼袋浮肿,但眼睛依然锐利如鹰。他穿着常服,外罩一件玄色貂裘,手中把玩着一只玉如意。那如意是楚国的贡品,通体碧绿,雕作灵芝状,据说有安神之效。骊姬跪坐在他身侧,正将一颗剥好的葡萄递到他唇边。她今日穿了一袭藕荷色深衣,外罩狐白裘,发髻松松挽着,斜插一支金步摇,摇曳生辉。见申生进来,她微微侧身,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眼中波光流转,说不清是关切还是别的什么。“儿臣申生,拜见君父。”申生跪下行礼,将漆盒高举过头顶,“奉君父之命,已于曲沃祭祀先母。此乃受福之胙,谨奉君前。”献公没有立刻说话。他慢慢咀嚼着葡萄,目光落在申生身上,又移到那个漆盒上。殿内静得可怕,只听见铜兽炉中炭火噼啪的声响,还有更漏滴滴答答,像谁的心跳。良久,献公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起来吧。一路辛苦。”“为君父分忧,不敢言苦。”申生起身,仍捧着漆盒。“打开看看。”献公指了指漆盒。申生将漆盒放在案上,小心地打开盒盖。蜡封完好,太子印玺清晰可见。他揭开蜡,打开盒盖,露出里面白茅包裹的胙肉。因时间已久,油脂凝固,表面结了一层白色的脂膜。但保存得当,并无异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茅草清香,混合着祭祀用的香料气味。献公盯着那肉,眼神变得幽深。他忽然问,声音飘忽得像在梦呓:“申生,你母亲……在梦中对我说,她很冷。你说,祭祀之后,她可暖和些了?”申生心中一痛,垂首道:“先母若知君父挂念,九泉之下亦当感慰。儿臣已焚衣帛,愿先母安暖。”“是啊,安暖……”献公喃喃,忽然剧烈咳嗽起来。骊姬连忙为他抚背,柔声道:“君上保重身子。太子远归,不如先让他回去歇息。这胙肉,让庖人仔细处理,明日再献于君前不迟。”献公摆摆手,咳嗽稍平,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不,就现在。取刀来,寡人要亲尝。”寺人奉上玉刀。刀是和田玉雕成,刀身薄如纸,刃口闪着寒光。献公接过刀,切下一小片肉。肉已冷透,切时有些费力。他捻起那片肉,对着灯光看了看,正要放入口中,骊姬忽然按住他的手:“君上且慢。”她转向申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眉头微蹙,眼中水光潋滟,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太子莫怪。只是这胙肉自曲沃至此,路途遥远,又经三日。妾闻近日有些地方闹时疫,这肉……还是谨慎些好。这也是为太子清誉着想。若胙肉无恙,君上再食,太子孝心可鉴。若有差池……也免得伤了父子之情。”话说得滴水不漏,处处为太子、为君上着想。可申生心中那根弦,绷到了极致。他看见骊姬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那光芒他太熟悉了——就像猎豹盯着即将到手的猎物,冷静、残忍,又带着一丝玩味。“依你之见?”献公问,手停在半空。“不如先让庖人验看。”骊姬柔声道,手指轻轻摩挲献公的手背,像在安抚一个孩子,“验看之法也简单:取些许肉,喂于犬。犬若无恙,再令奴试食。两者皆安,君上再食,方可万全。”献公沉默,目光在申生和骊姬之间逡巡。殿内静得可怕,申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战鼓。他想说这胙肉自祭祀完毕便由杜原款亲自封存,途中从未开启。他想说若有不妥,儿臣愿先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反驳,就是质疑骊姬,就是质疑父亲的女人。在父亲眼中,那便是不孝,是不敬。“准。”献公将玉刀扔在案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他显得意兴阑珊,靠回榻上,闭上眼,“就依爱姬所言。貂,将胙肉拿去,仔细验看。”“诺。”寺人貂——正是三日前去曲沃传令的小臣貂——上前,小心翼翼捧起漆盒。他垂着眼,不敢看申生,但申生捕捉到他手微微的颤抖。“太子也辛苦了,先回府歇息吧。”骊姬温声道,仿佛真是个体贴的长辈,“待验看完毕,妾自会派人告知太子。”申生想说“儿臣愿在此等候”,但杜原款在身后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他深吸一口气,跪拜:“儿臣告退。”退出玄泉宫时,天已全黑。宫灯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宫墙上扭曲变形。夜风很冷,比曲沃更冷,是那种浸入骨髓的阴寒。申生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宫殿,忽然觉得那光芒如此刺眼,刺得他眼睛发涩。,!杜原款在宫门外等候,见他出来,急步上前:“太子,如何?”“胙肉被留下验看。”申生低声道,声音有些哑,“父亲要我娶齐女。”“齐女?”杜原款愣住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联姻齐国,表面是巩固太子之位,实则是将太子与齐国绑定。君上这是……既要抬举太子,又要防着太子啊。”申生何尝不知。齐是姜姓,与母亲同宗。娶齐女,意味着他与齐国势力绑定。而父亲最忌惮的,就是外戚坐大。当年母亲得宠时,齐国势力在晋国一度膨胀,父亲费了好大力气才压制下去。如今又要他与齐联姻,究竟是恩宠,还是试探?抑或是……为他树敌?“太子,回府吧。”杜原款看着申生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今夜……怕是不安宁了。老臣已让石骏加强府中戒备,太子回去后,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可轻举妄动。”“师傅不与我同回?”“老臣要去找几个人。”杜原款压低声音,“里克将军虽不在,丕郑父、荀息大夫还在绛都。老臣去探探口风,看朝中还有谁愿为太子说话。”丕郑父是晋国上卿,荀息是太傅,都是重臣。但申生知道,这两人一向明哲保身,不涉党争。杜原款此去,多半无功而返。但他没有说破,只点点头:“师傅小心。”杜原款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没入夜色。那佝偻的背影在宫灯下拖得很长,像一株即将枯死的老树。申生回到太子府时,已是戌时。府邸位于绛都东南,是献公在他行冠礼时所赐。不大,但精致,三进院落,庭中植竹,是母亲生前最爱的植物。她说竹有节,象征着士人的骨气。可如今,申生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只觉得它们脆弱不堪,风雪一至,便折腰断枝。石骏迎上来,神色凝重:“太子,方才宫中有人来,送了些东西。”“何物?”石骏引他到偏室。案上放着几个漆盒,打开一看,是绸缎、玉器,还有一匣金饼。看制式,是宫中赏赐。“来人说,君上念太子祭祀辛苦,特赐这些,以表慰劳。”石骏道,“但……送东西的是骊姬夫人宫中的寺人,不是君上身边的。”申生心一沉。赏赐是真,但经由骊姬之手,意味就不同了。是示好?是拉拢?还是……麻痹?“收起来吧。”他疲倦地挥手,“我累了,想静一静。”屏退左右,申生独坐灯下。三更时分,他被噩梦惊醒。梦里,那块胙肉变成了一条毒蛇,五彩斑斓,吐着信子。它缠绕在父亲颈间,越勒越紧。父亲在呼救,伸手向他。他想去救,可脚像钉在地上,怎么也挪不动。他喊,却发不出声音。最后毒蛇猛地咬向父亲咽喉,鲜血喷溅,染红了他的眼睛——申生坐起身,冷汗浸透了中衣。他大口喘气,心脏狂跳,像要冲出胸膛。窗外月色凄清,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风穿过竹丛,发出呜咽的声音,像谁在哭。他唤来侍从点灯,在灯下枯坐到天明。期间石骏来报,说杜原款还未回府。申生让他派人去寻,但不可声张。天将亮时,杜原款终于回来了。老人脸色灰败,眼中布满血丝,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他屏退左右,关上门,第一句话就让申生如坠冰窟:“太子,昨夜宫中……君上并未食胙肉。”“为何?”申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君上留下胙肉后,骊姬夫人说天气晴好,劝君上去囿苑行猎散心。说冬日猎物肥美,正好为君上补身子。君上允了,今日一早就出宫,说三日后方归。”杜原款的声音干涩,“胙肉……留在宫中,由寺人保管,等君上归来再验。”申生脑中“轰”的一声。父亲去打猎了?在这岁末寒冬?而且偏偏在他献上胙肉之后?不,不是巧合。绝不可能是巧合。“调虎离山。”他喃喃。“是。君上不在,宫中便是骊姬的天下。那胙肉……”杜原款没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申生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他看着杜原款,这个一生刚直的老臣,此刻眼中尽是绝望。“师傅去找了丕郑父、荀息?”“去了。丕郑父称病不见。荀息见了,但只说‘太子清白,天地可鉴’,便再无他言。”杜原款苦笑,“老臣又去找了赵夙、毕万,他们倒是客气,但一提太子之事,便顾左右而言他。太子,朝中诸臣……怕是都听到了风声,不敢蹚这浑水。”申生沉默。他早就料到。骊姬经营多年,宫中朝中,党羽遍布。那些原本支持他的大臣,或被调离,或被架空,剩下的,在太子与宠妃之间,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太子,”杜原款忽然跪下,老泪纵横,“老臣无能,不能救太子。为今之计,只有一途:太子即刻出奔!老臣已联络曲沃旧部,可保太子连夜出城,北去翟国,或西去秦国。只要离开晋国,便有生机!”,!“然后呢?”申生轻声问,“背负弑父恶名,流亡他国,让晋国成为天下笑柄?让父亲在佞幸蒙蔽下,废长立幼,国本动摇?”“可太子若不走,便是死路一条!骊姬既已动手,绝不会让太子活着走出绛都!”“那就死吧。”申生扶起杜原款,替他拂去肩上的灰尘——那是奔波一夜沾上的霜尘,“至少,只死我一个。师傅,你连夜离开绛都,回曲沃去。那里是我的封邑,骊姬的手一时还伸不到那么长。”“太子!”杜原款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老臣不走!老臣侍奉武公、献公,又辅佐太子,三世为臣,岂能临危弃主?太子若死,老臣绝不独活!”“那曲沃的百姓呢?”申生看着他的眼睛,“师傅,我若出奔,骊姬必以‘畏罪潜逃’之名,清洗我的党羽。你,还有那些忠心于我的臣子、士卒,都会死。我若留下,死我一人,或许能换你们活。”杜原款怔住,泪水纵横的脸上,表情从悲愤转为震惊,又从震惊转为深深的悲哀。他看着申生,像第一次认识这个自己教导了十年的学生。许久,他缓缓松开手,后退两步,整了整衣冠,然后深深一揖到地:“太子仁德,老臣……明白了。”那一揖,沉重如泰山。申生被软禁在府中的第四日,晋献公终于召见他。不是在朝堂,不是在寝宫,而是在一处偏殿“罪己堂”。顾名思义,这里是历代晋侯反省己过、接受训诫之地。让太子来此,用意再明显不过。来传诏的寺人面无表情,声音平板:“君上有令,太子申生即刻前往罪己堂,不得延误。”申生已换上朝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戴九旒冕。这是晋国太子的最高礼服,他只在册封大典和每年元日朝贺时穿过。镜中的人形容憔悴,但衣冠肃整,依然有储君威仪。石骏要跟从,被寺人拦住:“君上有令,只传太子一人。”申生对石骏摇摇头,示意他留下。这个憨直的汉子红了眼眶,单膝跪地:“太子保重。”:()华夏英雄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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