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堡回来后,这颗石头他一直放在这里,夜里偶尔会瞥见它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银红暗芒,像某种遥远星辰的残影。
他躺下,关了灯。
黑暗中,暖石的微光变得清晰了些。那种心跳般的搏动隔着半米距离仍能感知,或者说,不是感知,是某种更深处的共鸣,像自己的脉搏找到了另一个频率,在寂静里悄然共振。
他闭上眼。
风从山林深处来。
苏燃低头,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小径上。脚下是那种熟悉的黑色卵石,一颗一颗铺陈开去,石面温润,银红色的暗芒在石缝间隐隐流转,像沉入睡梦的星河。
他抬起头。
院子比他想象中的更大。
粉墙在远处蜿蜒,檐角铜铃锈成暗绿,无风自动,发出极轻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回响。老梨树的枝桠越过墙头,花瓣早已落尽,只剩遒劲的枝条指向冬日灰白的天穹。
而正对着他的,是那棵银杏。
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如龙鳞,枝桠恣意伸向天空。分明是深冬,满树却金黄璀璨,叶片层层叠叠,像把整个秋天的阳光都收在了这里。
他往前走。
脚下的卵石路延伸到银杏树下,池塘的水是幽碧的,倒映着银杏金黄的华冠,也倒映着冬日下午那种稀薄而安静的日光。几片银杏叶落在水面上,打着旋,一圈一圈,像不知疲倦的指针。
池塘边的草地上,有一匹小马。
黑色的,卷毛,油亮亮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它低着头,正安静地吃草,偶尔甩一下尾巴,鬃毛在风里轻轻晃动。
苏燃的脚步顿住了。
它抬起头。
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望过来,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它动了。
四蹄翻飞,卷起落叶,那匹黑色小马朝着他的方向飞奔而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又像是风本身。
苏燃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想过要躲。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它停在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
湿润的鼻息喷在他手背上,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它歪着头,用那双大眼睛望着他,睫毛长而翘,像两把小刷子。
苏燃慢慢伸出手。
掌心贴上它额前那片柔软的卷毛时,他感到一阵奇异的温热从指尖蔓延开来,一直蔓延到胸口。
小马向前凑了凑,鼻尖蹭着他的掌心,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撒娇又像叹息的鼻音。
苏燃静静地看着它的眼睛,那双眼睛也看着他。很久,很久,久到银杏叶落在他们之间的草地上,久到池塘里的倒影微微晃动……
“苏燃——”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圆型顶灯萤光细弱。窗帘缝隙透进来晨曦的微光。
卧室,公寓,他的床。
他躺在那里,心跳还保持着梦里疯狂跳动的节奏。左手举在半空,掌心朝上,像还在等待什么东西贴过来。
他慢慢放下手,心里有点空落落的,转头看向床头柜。暖石安静地卧在丝绒里,银红色暗芒比睡前淡了些,但仍能看见。
他看了它很久。
然后闭上眼,梦中的画面一直浮在眼前——黑色卷毛的小马,从银杏树下向他飞奔而来,四蹄翻飞,鬃毛在风里扬起。
它用鼻尖蹭他的掌心,像在说——
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