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楼芯子里,有些房间,不放文件,不放设备,就放瓶子。各种各样的瓶子……每一个里头,据说都装着一些……特别的‘东西’……”
“……是那些曾经在这座大厦里光芒万丈的人,留下的抵押品……或者说,是登临王座的代价,那是他们被抽出来的‘魂’……”
当时隔着夜色的模糊怪谈,此刻与眼前幽蓝冷光下清晰无比的物体,诡异地对撞在一起,爆发出无声却足以撕裂认知的轰鸣。
这不是比喻,不是荣誉陈列,甚至可能不止是“数据”或“印记”!
他目光颤抖着想要挪开,却反而不受控制般掠向更深处。里面光线昏暗,铭牌难以尽览,但其中几个瓶子的独特造型,一只釉色如雨后青天的瓷瓶,一只造型古朴、带有雷纹的青铜瓶,猛然撞进记忆的角落。
他依稀记得,在某个早已尘封的专访或收藏报道里,似乎看到过两位同样英年早逝或突然隐退的巨星,曾公开表示过对类似风格古物的偏爱。
而那两位……无一例外,都曾是青田娱乐旗下,或至少与青田有过深度合作的、光芒璀璨的名字。
能辨认出的三个中……两个是与萧景淮有过明确关联的顶级艺人……
“魂瓶”的传说……
“已剥离”的状态……
碎片般的线索,在极端惊骇的催化下,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拼凑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如果,这些瓶子里装的,真的是那些逝去或消失的星辰,被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抽取、禁锢……
如果,这种超越常人想象、近乎邪异的事情,就在这座象征着行业顶峰、光鲜亮丽的大厦深处,静默地发生着、陈列着……
那么,萧景淮知道吗?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挣脱束缚的毒蔓,瞬间缠绕住他整个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萧景淮是四十二楼的主人,是青田体系核心的执行者与守护者,是亲手打磨星光、裁定价值的人。他对规则的绝对维护,对失控的严苛压制,对自己那种评估器物般的目光……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对这座大厦黑暗面可能拥有极高知情权、甚至支配权的形象。
这样的萧景淮,会对发生在他权力疆域内隐伏的波澜,毫无察觉吗?
可能性微乎其微。
更大的可能是……他不仅知情,甚至可能深度参与。这些瓶子,这些被剥离的“天命”,或许本就是他所维护的、那庞大而精密运行的系统的一部分。它们是他的战利品,是他的收藏,是他用以维持某种平衡或追求某种目标的……工具或资源。
“啪嗒。”
一声极轻微、却在此刻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的电子音,从门内某处传来,像是某种监测仪器完成了一次周期记录,或是维持装置的一次细微切换。
这声音如同警钟,猛地将苏燃从几乎冻结的惊骇中震醒。
他在这里停留得太久了。
那道门缝如同窥视深渊的瞳孔,而他早已被深渊注视。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排散发着不祥美感的瓶架上撕开,尤其是那只属于林夙的白玉瓶里,缓缓流转的淡金色雾霭和冰冷的“已剥离”标签灼痛双眼。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仓皇转身,抬步,狂奔逃离这条散发着诡异寒气的走廊。
他像脱逃的猎物一样撞进逃生通道,顺着楼梯疯跑而下,直到重新踏入人间明亮而温暖的光线下,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话铃声、交谈声、打印机运作声,感受到中央空调输送的正常温度的气流,苏燃才惊觉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被一层粘腻的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发麻的凉意。
他依约去签完了那几份文件,字迹甚至比平时更工整几分。坐进回程的车里,司机平稳地启动,驶入繁华的城市街道。窗外是流动的霓虹与万家灯火,一副鲜活的人间景象。
但苏燃什么也看不见。
他的瞳孔里,只反复倒映着那幽蓝如同来自冥界的冷光,古朴精美的瓶身,“已剥离”三个字机械般的冷酷,以及林夙那张苍白安静的脸庞。
还有……萧景淮那张永远完美无瑕、戴着金丝边眼镜、令人无法窥测其下情绪的平静面容。
两张脸此刻在他脑海中交织,与幽蓝冷光下的瓶架重叠,形成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诡异幻象。
就在苏燃的车汇入主干道车流,驶离青田大厦阴影覆盖范围后不久。
六十一楼幽暗的走廊里,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彻底地向内滑开。
萧景淮从门内幽蓝冷光与弥漫的寒雾中,缓步走了出来。
一身一丝不苟的定制西装,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在走廊幽蓝的光线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完美地遮掩了其后那双深褐近墨色的瞳孔。
他抬手,指尖在门侧一个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感应区轻轻一按。
金属门无声地滑回原位,严丝合缝,将那满室的“标本”与寒意重新封存。
他没有立刻离开,站在原地,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墙壁“望”向苏燃离去的方向。片刻后转身,朝着与苏燃离开时相反的方向缓缓迈开步伐。
皮鞋落在吸音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如同他此刻的存在,完美地融入这座大厦光明与阴影交织的庞大躯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