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远半晌没得到回应,眼底漾起一层水光:“小人蒙大小姐活命之恩,未敢或忘。今日无端遭人指责,小人含冤事小,但关乎府邸安宁,扰了府内秩序事大,恳请大小姐主持公道,容小人……自辩,揪出那真正的纵火之徒!”
宁珩昭这才开口,听不出情绪:“你说有人故意纵火,证据?”
云清远目光似无意般再次扫过乱糟糟的人群,唇角极快地提了一下。人有时非常有趣,作恶之后自以为无人察觉,往往会趁乱重返现场,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个纵火犯现在就在院子里。
“小人住在杂役房,因为离得最近,我们来的比较早,看到最先烧起来的是堆放废旧湿物之地,那里平日绝无火星。小人昨夜巡查,一切如常。所以觉得这火突然烧起来,而且火势这般迅猛有些蹊跷。请大小姐将今日所有参与救火的人聚在院中,再让人取来一大盆清水,并府中浣衣常用的皂荚粉。小人有办法让那真正的纵火之人现身。”
宁珩昭命人照做。
很快,东西备齐,院子里聚集了百十多号人。
有人搬来一张紫檀木圈椅,宁珩昭从容落坐,指尖轻搭扶手,神色沉静。
云清远将皂荚粉倒入清水,慢慢搅动,泡沫泛起。他回身对站满院子,参与救火的管事和仆从们道:“诸位,请依次将双手浸入盆中,轻轻搓洗即可。”
众人不明所以,但在大小姐淡漠的目光下,只得照做。
前几人双手入水拿出,并无异样。轮到那个管采买的瘦高个时,他手刚浸入,略显慌乱地搓了几下,清水表面竟浮起一层极细微的、亮晶晶的油花。
“火油。”
云清远声音蓦地转冷,盯着那人瞬间惨白的脸,“即便事后反复清洗,只要沾过,皂荚便能将渗入肌理的油质析出些许。你指甲缝里,还有未净的烟灰,与起火处的灰烬应该一般无二。”
那采买瘫软在地,不等用刑便已崩溃,被人呵斥几句立刻吓得全盘托出。赌债,亏空,纵火,意欲贪墨修缮银钱填补窟窿。
真凶被拖走,院子里的仆役各自散开,王管事冷汗涔涔。
宁珩昭瞥了他一眼:“失察躁进,革去管事之职,自去领罚。”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宁珩昭和她的心腹使女阿萦,还有重又跪下的云清远。
“你说的不错。你非我宁家奴仆,如今既已自证清白,又助府中揪出蛀虫,先前欠下的药钱,便一笔勾销。”宁珩昭语气平稳,话落即定,“阿萦,带他下去领二十两银子,你可以走了。”
走?
云清远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走了,去哪?
他低头就能看见单衣下隐约透出的绷带轮廓,大小十余处刀伤,皆奔着要害。天地茫茫,唯有这宁府高墙深院,能暂时隔开外间的腥风血雨。离了这里,他这副尚未修复的残破身躯,空空如也的头脑,无异于羔羊入虎狼之丛。
心思电转,只在刹那。他脸上没有丝毫被“恩赦”的喜悦,反而迅速漫上一层更深的、近乎绝望的哀戚,深深伏下身去,额头触在冰冷的泥地上,肩胛骨随着压抑的呼吸轻轻起伏,如同折翼之蝶:“药钱有价易偿,大小姐救命之恩未报,可否请大小姐赐笔墨一用。”
宁珩昭转向阿萦微微点头。
阿萦朝院外扬声叫人,不多时,有人送来笔墨纸砚,放在云清远面前。
云清远提笔蘸墨,附身写道:小人自愿卖身宁府大小姐为奴,生死荣辱,概由主人定夺,永世无悔。
写完,他咬破食指,将殷红的指印郑重按在空白处。又轻轻捧起纸笺,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膝行几步,双手高举过顶,奉至宁珩昭面前。
晨光映亮他清俊又带着狼狈的面容,眼尾那抹红艳得灼人,眼里水光潋滟,全是小心翼翼的顺从与……献祭般的虔诚。
宁珩昭没接,目光扫过纸笺,又抬起,落在云清远的脸上。
“你这是,要把自己卖给宁家?”
“不是宁家,”云清远抬眸仰望,字字恳切,“是大小姐,小人命是大小姐救的,从此只听命于大小姐一人,刀山火海,在所不辞,生死予夺,全凭大小姐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