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转场,室内摄影棚。
这里搭建了一个“井底”水池。池水被染成一种沉郁的墨绿色,光线从上方的“井口”模型处打下,形成一道模糊的、摇曳的光柱,勉强照亮水中悬浮的尘埃和模拟的水草。四周是绘制的、凹凸不平的井壁布景,湿冷的气息通过空调和加湿器营造出来。
苏燃已重新被“绑”好(换上了更易于水下活动的安全束缚),吊着威亚,缓缓沉入水中。水温偏低,刺激得皮肤微微收缩。耳边是水流被搅动的咕噜声,以及自己逐渐放大的心跳和呼吸声。
镜头从“井口”向下俯拍,捕捉他被绳索缠绕,缓缓沉向无尽黑暗的身影。月白长衫在水里张开,像一朵凋零的、缓缓下沉的花。
井口的光,随着青石板模拟盖的合拢,被一丝一丝剥夺。
“三、二、一……合盖!”
指令通过防水耳机传来。上方最后一线光消失。
绝对的、彻底的黑暗降临。
失去了所有光源参照的瞬间、连自身存在仿佛都要被虚无吞噬。水压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冰冷透过戏服,渗入骨髓。
按照要求,苏燃需要在水中保持那种被镇压后的死寂与空茫,大约三十秒。
起初的几秒,他在表演。谢晚的绝望,谢晚的放弃,谢晚沉入无边黑暗的终结感。
但很快,某种东西开始失控。
他感到肺部空气被迅速抽空、喉管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窒息感伴随着剧痛与恐慌猛烈袭来。
周围的“井水”随之改变。感觉不再是摄影棚里可控深度的人工池水,而变得无比深邃、沉重。
黑暗有了质感,像粘稠的墨汁,又像无形的水草,缠绕着他的四肢,将他往更深、更冷的地方拖拽。这不是谢晚的感觉……这是苏燃自己的,源自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在冰冷的水中惊慌地试图挣扎,但索链(虽然是道具)和安全绳的存在限制了他的动作,反而加深了被困的绝望。混乱中,他分不清哪里是上,哪里是下,只有无尽的、寒冷的、压迫性的黑暗。
就在意识即将被恐惧和缺氧淹没的临界点,前方,黑暗的深处,亮起了一团幽蓝色的光。像深夜海面上遥远的、诱人又危险的磷火。
苏燃模糊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光晕中央,隐约可见一副……冰棺。
散发着幽蓝光芒,静静悬浮在墨色水中。
而就在他凝视的刹那,厚重的冰层下,一只流转着熔岩光泽的金色眼睛,缓缓睁开。
竖立的瞳孔像一道裂开的深渊,没有任何情感,只有无边无际的古老威严,以及一种洞悉万物的漠然。
一瞬间,苏燃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寒,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面对至高存在的战栗。同时,又有一种诡异的、撕裂般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仿佛那眼睛所注视的,并非此刻水中的他,而是某个更遥远的、被遗忘的……
“时间到!快!拉上来!”
嘈杂的人声、机械的运转声、破水而出的巨响猛然将他扯回!
强光刺目,空气呛入火辣辣的肺部,剧烈的咳嗽让他蜷缩起来。无数双手七手八脚地抓住他,解开束缚,扯掉湿透的戏服,有厚重干燥的毯子裹住了他。
“苏燃!苏燃!怎么样?”
“呼吸!慢慢呼吸!”
“医生!看看他!”
俞老、副导演、小慧……一张张焦急的面孔在晃动的人影和刺眼的照明灯下忽远忽近。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格格作响,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他试图聚焦视线,看向那片刚刚被拖离的水池。水面还在晃动,映着摄影棚顶灯的碎光,一片寻常的人工水景。
刚刚所见,深不见底的黑暗、幽蓝的光、冰棺……荡然无存。
“杀青了!苏燃,谢晚杀青了!”不知谁喊了一声,现场响起一阵掌声和慰问。
但苏燃什么也听不清了。极度的冰冷、缺氧后的眩晕,以及那惊鸿一瞥带来的、远超生理承受极限的精神冲击,汇聚成一股黑色的浪潮,彻底淹没了他的意识。
他在周遭嘈杂的声响中,头一歪,陷入了深深的昏迷。
湿透的黑发贴在苍白的额角,眼尾那抹红,被水渍氤开,宛如一声未尽的血色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