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涛一声断喝,雪亮钢刀已横在李齐颈侧,寒气刺肤。
李齐缓缓闭目,眼中翻涌的惊怒霎时敛尽;再睁眼时,瞳仁沉静如枯井,再无波澜。
“成王败寇,今日我输得干脆,亦无怨言。”
“可惜啊,您本可在相位上安民济世,偏要掀起腥风血雨。”
“您口口声声替天行道,可曾问过那些追随您的部属——他们真愿陪你赴死?又可曾想过,一旦事败,他们的妻儿老小,将如何在世人唾弃中苟活?”
“罢了……像您这般铁石心肠之人,大约连族谱上那些名字,都记不真切了。”
朱涛本还想再说几句,却见对方神色漠然,哪怕提及宗族亲眷,眉梢都不曾颤动一下——仿佛在他心里,从来就只有那一纸‘大义’,冷硬如铁。
你压根就不明白,真当你亲眼看着山河倾覆、社稷崩塌时,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全是你们的罪过,全是你们朱家的罪过!若不是你们……”
“若不是我们力挽狂澜,如今黎民还在水火里挣扎!你出门走走,哪座城不是炊烟袅袅、市井喧闹?刀兵相见,就那么痛快?”
“当年你效忠的那位主子,果真是圣明天子,怎会叫百姓饿殍遍野、流离失所?说到底,是你们那位皇帝整日沉溺嬉游、荒废朝纲!”
朱涛毫不留情,字字如钉,直刺要害。
李齐喉头一动,话到嘴边却像被铁钳夹住,终究没吐出半个字,只垂下眼,任段清搀着他一步步退出殿门。
朱涛望着他挺直却渐行渐远的背影——说实话,他打心底佩服这股狠劲:认准一条道,死不回头。可惜啊,执念太深,反倒成了穿心的刃。
这样的人,留着迟早是祸根。不如趁早收网。朱涛对自己出手的分寸,向来有数——那些事,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眼看人就要送出宫门,李齐却猝然栽倒,身子一软,重重砸在地上。
朱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种人,背负血仇多年,刚摸到复仇的门槛,转眼便被碾得粉碎。换作谁,也咽不下这口气。自尽,反倒是他最后能攥在手里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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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了。本是一把利刃,可劈开乱局、护佑苍生,偏偏要折在自己心头那团火上。
“厚葬,按一品礼制。”
段青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刚察觉不对扑过去,指尖还差半寸,李齐的呼吸就断了。
再抬眼,只见太子神色平静,仿佛早已等在那里——他立刻稳住心神,垂首应声:“是!”
原以为会惊起滔天巨浪,
谁知这场风暴,竟在夜色最浓、风声最紧的当口,无声无息地熄了。全靠太子一手摁住。
除却宫中、东宫与几位重臣,再没人晓得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百姓们清晨听闻的,不过是李相遭刺客伏击,当场殒命;皇帝震怒,下旨厚葬。
他家中亲眷未受株连,只听说悲恸难抑,收拾行装悄然离开应天,远赴他乡。
“殿下,您为何还要替他陈情?难道不该将他谋逆之实昭告天下?”
“那样只会寒了民心。他确有劣迹,但也实实在在修过桥、赈过灾、平过匪患。本王不愿他一生功过,尽付于一纸罪状。”
朱涛与段青并立城楼,脚下人潮如织,挑担的、赶车的、哄孩子的,个个脸上不见半分阴云——昨夜腥风血雨,他们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