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九幽坐在第七狱入口斜上方一处被虫壳粉末覆盖的暗岩后。
万魂幡横放膝头,幡面垂下半幅,在虫雾、月华和莲池蒸起的黑气里微微翻卷。
他看完了月见愁被自己表妹围杀,看完了秦墨和白灵儿进出虫雾,看完了血草坊鼠姑卖弟求生,看完了天女阁余嫣以牵机粉暗算不成,看完了月无影的月照术照出秦墨满身裂痕,看完了铜奴从铜棺里坐起,看完了月见里与秦墨在第七盏人脂灯下重逢。
他全看在眼里,却始终没有动。
像一粒被风从深渊壁上剥下来的灰,落在暗处,不增不减。
他看见那些人都在和同一样东西较劲——不是虫魔,不是月神殿,不是万魂幡,而是自己心底最深处那个怕被照出来的影子。
月见怜想要力量,于是雾给了她力量,也让她吃掉了自己的手。
鼠姑想活着,于是她把亲弟弟留下换自己的路。
余嫣想要更大的局,于是她把自己也织进了线里。
月无影想照出秦墨的破绽,照出来的却是秦墨早就碎过几百遍又拼回来的心。
秦墨不怕雾,雾里的声音叫了他一声,他只是停了停。
可阴九幽看见,他停的那一下,比他在莲池里断经脉时更重。
雾没有照出秦墨的执念,因为秦墨的执念一直醒着,就贴在他自己后背上,被他背着走了很久。
阴九幽低头,用一根手指在幡面上极轻地点了一下。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极旧的暗金细纹,像一道快被磨平的刻痕。
他低声道:“人不是被雾逼疯的。
人是被自己叫自己的那一声吓疯的。”
说完,他抬起眼,目光越过秦墨的背影,落在北面更远处。
月见里还在跟着秦墨往北走,赤足踩在莲叶上,一步一响。
阴九幽又补了一句:“蛇缠上人,是蛇冷。
人留下蛇,是人也冷。
两个都冷,才叫同路。”
他不再看,把万魂幡轻轻一收,身形没入岩后的黑暗,像一滴水化进墨里。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看见他。
北面的雾到了后半夜才散出一点缝隙。
月亮的光从第七狱入口漏下来,照在莲池上,像谁用一把极薄的刀在黑水上慢慢拖。
那光银得发冷,冷得有些东西在池底翻了个身,连水波都懒得起。
月见里跟在秦墨身后,赤脚,银发乱散,裙衫半旧。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等秦墨回头。
他没回头。
他走在前面,万魂幡插在背后,幡尾偶尔擦过莲叶,发出蛇鳞似的轻响。
那声音极细,细到像有人用指甲从耳膜内侧往外刮。
月见里忽然说:“你为什么不把那根线拔了。”
她指的是后颈。
秦墨没停,只道:“线是活的。
拔了,你体内的月华会从那个洞漏出来。
漏多少,余嫣就知道多少。”
月见里咬了下唇:“那你就让它一直在?”
秦墨道:“等它长出花,再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