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光点蔓延到他的脸上时,他笑了——九千年,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谢谢。”他说,然后化作漫天光点。
光点飘散在正殿中,照亮了所有角落。
最后一片光点飘向殿外,飞过老槐树的枝丫,飞过树下的五座坟,飞过阿九那还带着新土痕迹的小坟包,飞过远处群山之间缠绕的魔气云海,消失在天际。
正殿角落的阴影里,那团神识残留彻底消散了。
殿外的五个哨兵同时身体一震,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报告,然后抬起头,互相茫然地对视了一眼。
沉默了几息的工夫,五个人同时把报告揉成一团,自己重新写了一份。
这一次,五份报告,各不相同。
正殿角落的阴影里,那团被万象真人占据过九千年的神识残留正在彻底消散。
它消散得很慢,比其他所有相都慢——因为它是第一个相,是万象真人的妻子。
她的残影在角落里多停留了几息,像是在等什么人。
阴九幽就站在她旁边不到三步的位置,背靠着正殿的石柱,万魂幡垂在身侧。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从柳如烟摊开五份报告,到万象真人从角落里走出来,到他跪在地上求百里宸君杀了他,到血观音的泪滴穿透他的眉心,再到他化作漫天光点。
他看到万象真人在说出“第一个相是我妻子”时,角落里那团神识残留微微亮了一下。
那是她在回应自己的名字。
她被同化了九千年,意识早就碎了,但她的名字还在。
万象真人把她的名字封在第一个相的核心里,九千年没有寄生过任何人,只是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像一个从来没有被打开过的木匣。
万象真人说“她到死都没闭眼”——他不知道的是,她闭过。
就在他把她变成第一个相的那一瞬间,她用最后一丝没被同化的意志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里的恐惧变成另一种东西。
但她闭眼的那一刻,万象真人以为她死了,于是把她的魂魄碎片全部收进了自己体内。
她的眼睛在他体内重新睁开了。
九千年,一直睁着。
阴九幽的手指在万魂幡的幡杆上轻轻叩了一下。
万象真人化作的光点已经全部飘散,但最后一片光点——最轻最淡的那一片——没有飞向殿外。
它飘到了正殿角落的阴影里,落在那个已经彻底消散的神识残留曾经存在过的位置。
那是万象真人的妻子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东西:不是记忆,不是魂魄,不是任何可以被万相皆我经同化的存在。
是她闭上眼之前,眼角滑落的那滴泪。
那滴泪没有被同化,因为万象真人在她闭眼的那一刻没有看她的脸——他不敢看。
那滴泪就留在了原地,在她的尸体上风干了,在她的骨灰里结晶了,在万象真人体内游荡了九千年,最后在他化为光点时从他的眼角滑落。
它终于找到了她的名字。
阴九幽从石柱旁站直身体,沿着正殿的侧廊往外走。
身后那滴泪落在阴影里,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是安静地渗入了石砖的缝隙。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滴泪。
他只是继续走,身影消失在正殿外逐渐亮起的天光中。
血狱峰正殿。
阿留留下的墨玉骨灰坛还供在桌上,坛身上一百三十八个名字在魂灯幽蓝光晕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七十二盏魂灯全部亮着,但今夜的正殿并不安静——大殿中央跪着一个被锁魔链五花大绑的人。
锁魔链是血狱峰地牢特制的刑具,每一节链环上都刻着微型的吸灵阵,被绑的人修为越高,链条吸得越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