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全都不在乎。
像微风轻拂耳边,听过就散了,留不下任何痕迹。
可祈月自己虽能远离世间一切流言纷扰,却不得不在乎齐浩说的那些话,她背后的玄清宫在世人眼中“正道魁首”的名望。
是啊,玄清宫……
那个从小把她养大的地方,那个教她剑法、教她做人、教她“问心无愧”的地方。
那个……她心里一直以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它……似乎成了她身上一道无形的枷锁。
每一次,她在世间历练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回到宗门,面对的却总是那阴冷的回风洞。
石壁上刻着历代先贤的训诫,冰冷的字句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风从石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在嘲笑什么,又像在质问什么。
她就坐在那里,短则数日,多则数月。
面壁思过。
明明她做的事,从来都没有错。
可每次,都要面壁。
就像现在,齐浩,一个戕害同门、弑师夺位、满手血腥的恶徒。
出身于名门正派的她,从小便被师辈教导:修行之人,当光明磊落,锄强扶弱,除暴安良……
所以,杀了这犯下种种恶行的人,是理所当然的吧?
但齐浩并非她以前惩戒的那些小人物。
他在青云宗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各殿,世间结交的势力盘根错节,还有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纠缠。
今天她若真杀了他,消息传出去……
和青云宗交好的玄清宫又该如何自处?天下间又会流传怎样的闲言碎语?
事后回去玄清宫,她不用想都知道,惩罚都不只是面壁那么简单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可笑。
明明世间所有正道同门都说要守护正义,要让正义之光普照大地。
可真到了该动手惩戒恶徒的时候,却怕惹麻烦,怕牵连宗门,怕被人说三道四。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让人连问心无愧都做不到。
所以有时候,祈月心里会想。
她在世间历练这些年,遇事时内心那些顾虑,那些评估,那些纠结,说到底,唯一的源头只是……她是玄清宫的人,行事之前得先为玄清宫的声名考虑。
或许,只有自己真的离开玄清宫,摆脱这道无形的致命枷锁,才能遵循本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像夜风里的烛火,一闪而过。
快得她自己都来不及抓住。
齐浩见她沉默不语,见她眼中那诡异的红光悄然消退,心头那柄悬了许久的利刃,终于落了地。
他扯出一个冷笑,尽管喉咙处还抵着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还不快把剑拿开?”
他扬起下巴,尽量让这个动作看起来不像是怕死,而是一种大人大量的宽容。就像主子饶了冒犯他的下人,懒得计较。
“你要是现在就此收手,我可以勉强当做这事从来没发生过。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
他正说着,却不想剑尖又往前送了一点,随着一声极轻的皮肉被刺破的声音,一股殷红的血,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渗进破烂的衣领里。
齐浩僵住了,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剑尖没入皮肉,几乎要碰到喉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