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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暗渡(第1页)

寅时末,天还黑着,盛京码头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两盏马灯挂在桦木桩上,灯芯捻得不大,光圈只照亮了脚下一小片湿石板。小乔治蹲在码头边缘,手里捏着一块陶片,在船舷上刮附着的青苔。两条货船并排泊着,都不大,一条是盛京常用的平底河船,长约三丈,宽不过六尺;另一条更小些,是条尖头的快船,专门走狭窄水道用的。“爹,刮干净了。”小小乔治从另一条船上跳过来,脚底在船板上踩出闷响。他身后跟着两个帮手,一个是老乔治用了十五年的老伙计托马斯,另一个是远瞳小队退下来的弩手魏因,这次被格哈德调来保护船只。魏因的弩藏在船舱底板下面,上面盖着一层麻袋和腌鱼干,闻起来腥咸刺鼻,但正好是过关时最好的掩护。小乔治把陶片扔进水里,扑通一声,溅起的水花很小。他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三十五岁的人,腰板还直,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那是常年在水上风吹日晒刻下的。他回头看了看盛京城墙的方向,城头上有一盏灯在晃,是巡夜的梆子刚敲过四更。“货都点清楚了?”“点清了。”小小乔治从怀里掏出一张炭笔写的单子,“铁矛头三十支,用草绳捆着,埋在腌鱼下面。皮护甲十二副,叠成方,裹在油布里,压在船尾的水桶底下。止血布二十卷,最上面一层,要是查船,就说给下游修道院送的救济品。”小乔治接过单子,没看,直接塞进了腰带。这些东西不是正经商货,是杨保禄三天前亲自交到手里的。铁矛头是铁坊出的,但汉斯锻打的时候故意没打三道印,是“白坯”,看不出盛京的标记。皮护甲是格哈德托人从一个过路的皮货商手里收来的二手货,重新硝过,换了内衬。止血布倒是纺织坊正经织的,只是裁窄了些,卷小了些,算作下脚料,不入正册。“这趟不是做买卖,”杨保禄那天在主仓里对他说的话还响在耳边,“是买路。美因茨主教现在手里也攥着兵,不是他自己的,是雇来的亡命徒。他怕洛泰尔的大军过境抢他的地盘,雇了三百来人守在沃尔姆斯以西。这三百人要吃饭,要兵器,要裹伤布。咱们给他送,他让出洛尔河的水道。暗线第一单,做成做不成,关系到后面三个月能不能从美因茨方向弄到盐。”小乔治当时没多问。跑商路跑了十五年,他明白有些货是摆在明面上称斤论两的,有些货是要埋在腌鱼底下暗渡陈仓的。码头石阶上传来脚步声。杨保禄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斗篷,从阴影里走出来,身后跟着杨定山。杨定山腰里别着短刀,手里提了一个布包,走到近前,把布包扔进船舱。“六个烧饼,两块咸肉,一壶水。路上吃。”杨定山的声音向来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洛尔河支流连着两天没下雨,水浅,你们过浅滩的时候可能要下来推船。我查过,从这儿往下走十七里,有一处沙洲,水最深不过三尺。要是船底卡住,别硬撑,把货卸下来用人扛过去,再装船。”小乔治点点头,“走过多少回了,知道深浅。”“这回不一样。”杨保禄踏上船头,船身微微一沉。他蹲下身,掀开腌鱼干上面的一层稻草,手指探进去,摸到了铁矛头冰凉坚硬的棱。那三十支矛头是汉斯连夜打出来的,没有印,没有淬火后的蓝紫色光泽,只在刃口草草磨了一道白线,看起来像普通农具改制的土兵器。但小乔治知道,这些铁料的成色、锻打的密实度,比科隆铁匠铺里卖的正经军矛还好使。“交货地点在洛尔河汇入莱茵河口以东六里,有个废弃的磨坊渡口。对方领头的是一个叫沃尔夫的人,说是主教雇的百人队长。验完货,他付钱,你收货,别多说话。他问货从哪来的,就说莱茵兰杂收的。问谁是东家,就说美因茨主教认识的老朋友。多余的一个字不要说。”“明白。”“还有,”杨保禄直起身,目光从两条船的船头扫到船尾,“去的时候走支流,回来如果支流上看见生面孔的哨卡,别硬闯,弃船走陆路。格哈德的人在界沟东头的林子里设了一个暗桩,你认识的,老马克斯在那儿。到了暗桩,让他派人送你回城。”杨定山补充了一句:“如果三天后日落前你没回来,我就派魏因的兄弟顺河去找。找不着,我就当你们翻船了。”小乔治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被烟草熏黄的牙:“三爷,我这人命硬,阿勒河都淹不死我,洛尔河那点小水沟更不成。”“淹不死,刀能砍死。”杨定山没笑,“对岸洛泰尔的前锋已经过了沃尔姆斯,散出去的斥候小队沿着河岸到处窜。碰见穿锁子甲的,别逞能,躲。”四更梆子敲过最后一响,五条人影上了船。小乔治撑长篙,托马斯摇橹,魏因蹲在船头了望,小小乔治和另一个伙计在第二条船上。两条船一前一后离了码头,没有点灯,借着天幕上微微发白的晨光,滑进了洛尔河支流的河口。,!支流比主航道窄了一半,两岸的柳树枝条低垂,几乎擦到船篷。水不深,清澈见底,能看见河床上滑腻的青苔和偶尔闪过的银白色小鱼群。船走得很慢,篙子要时时点水探底,遇到沙洲,船底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水退了半尺。”托马斯一边摇橹一边说,“上个月我来的时候,这儿的芦苇还泡在水里,现在都露出根了。”“夏天蒸发快,”小乔治应了一声,“再加上上游打仗,农户跑光了,没人引水灌田,河道里的水量比往年少。”正午时分,船在一处河湾泊了岸。五人上岸吃了杨定山给的烧饼和咸肉,喝了河水,歇了一个时辰。日头毒辣,水面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魏因爬上一棵歪脖子柳树,手搭凉棚往南面望。“三里外有个村子,冒烟。”小乔治爬上树去看。果然,南面远处的树林上空浮着一层淡淡的黑烟,不是炊烟那种青白色,是带着焦糊味的黑黄色,而且烟柱直挺挺的,说明下面烧的是干草或者木屋。没有风,那烟像一根污黑的柱子,戳在蓝天的肚子上。“绕过去还是接着走?”小小乔治在树下问。“走我们的水路,不登岸。”小乔治从树上滑下来,“但晚上泊船得离远点,别靠着村子。”他们重新上船,继续下行。河面越来越宽,支流在这里汇入了一片浅湖,是春汛时河水漫溢形成的,夏天水退,露出大片大片的泥滩,上面长满了蒲草和芦苇。几条被遗弃的小船半埋在泥里,船板上长满了青苔,像一具具泡肿的尸体。天色擦黑时,他们在湖对岸的一处土坎下泊了船。土坎能挡住西面来的风,也能遮住马灯的光。五人轮流守夜,魏因值第一班,小乔治值最后一班。夜里没有月亮,星星很密,银河像一条淡淡的牛奶路——这是小乔治奶奶的说法,他从小就这么叫。下半夜,小乔治被一阵隐约的喊声惊醒。不是鸟叫,是人声,很远,从南面飘过来,断断续续,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他推醒魏因,两人一起爬上土坎,伏在草丛里往南看。三里外的那个村子正在燃烧。不是普通的失火,是好几处同时起火,火光把半个天幕都映成了暗红色。能看见人影在火光里晃动,有的在跑,有的在追,还有骑马的人,马蹄声闷闷地传过来,像远处的鼓点。一声惨叫划破夜空,很短,像被人掐断了脖子。“是军队。”魏因的嘴唇几乎没动,“听马蹄声,至少二十骑。步兵更多,脚步声杂。”“洛泰尔的人,还是路易的人?”“分不清。但这个方向,应该是洛泰尔的前锋在清路。这村子大概是拒不交粮,或者藏着路易的探子。”火光持续了大半夜,到天亮时才渐渐弱下去,变成一片暗红色的余烬,冒着袅袅的黑烟。小乔治没有睡,坐在船头,看着那片余烬由红转灰。五更时分,他招呼众人上船,绕开那片水域,贴着北岸的芦苇丛继续前行。经过那个村子是辰时末。船离岸边有几十步,但看得清清楚楚。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现在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木屋烧塌了,只剩下几根冒着青烟的柱子斜插在地上。麦垛成了黑色的草灰,被风一吹,扑簌簌地扬起来,像一场脏雪。一个老妇人坐在废墟边上,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一动不动。小乔治让托马斯把船撑近一些,看清了——她怀里抱着一只死鸡,鸡毛烧焦了一半,露出里面泛红的肉。“要上岸看看吗?”小小乔治问。“不。”小乔治把脸转过来,“走。”船桨划动水面,发出规律的泼剌声。他们经过村子下游的一座木桥时,看见桥栏杆上挂着一样东西,在风中晃悠。小乔治没让船靠近,但魏因眼神好,看了一眼就低下了头。“是人。”魏因说,“挂在桥上,赤着脚。”小乔治没应声,只是把篙子插进河底,狠狠地一撑。船加快了速度,把那座桥和那具摇晃的影子甩在了晨雾里。午时,他们进入了洛尔河与莱茵河交汇的水域。这里不能再走支流了,必须穿过一小段莱茵河主航道,才能到达交货的磨坊渡口。小乔治让两条船贴着南岸的芦苇丛走,利用岸边的柳树影做掩护。河水在这里变得浑浊而湍急,上游漂下来的断枝和碎木板在水面上打转。他们看到了那支军队。主航道中央,十几条军用平底船排成一列,正逆流而上。船很大,吃水很深,每条船上都堆满了麻袋和木桶,船舷两侧坐着穿锁子甲的士兵,长矛斜靠在肩上,矛尖在日光下连成一片银点。船头插着旗,蓝底白十字,那是洛泰尔的徽记。船队的最后一条船上,有几匹战马被蒙着眼拴在船板中央,马蹄不安分地踏着木板,发出咚咚的闷响。小乔治把篙子横在船头,示意所有人伏低。两条船钻进了岸边最浓密的芦苇丛里,苇叶擦着船舷,发出沙沙的响动。魏因的手悄悄摸到了底板下的弩,但小乔治按住了他的手腕。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六条船,七十步外。他们看不见我们,我们也别动。”他们屏住呼吸,听着那队军船从主航道驶过。水波涌过来,把他们的船轻轻托起又放下,像一片树叶。船队走了足足一刻钟,最后一条船的船尾消失在河湾处,小乔治才松开手,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好家伙,”托马斯吐出一口气,“这得运多少粮?”“够三千人吃半个月。”小乔治撑起篙子,“走吧,天黑前得到渡口。”磨坊渡口确实有一座废弃的磨坊,风车的翼板已经折了两片,剩下一片在风中慢悠悠地转,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渡口泊着两条小船,船上有穿皮甲的人在张望。小乔治把船靠过去,对方的目光立刻锁在了他的脸上。“沃尔夫队长?”小乔治站在船头,没上岸。一个留着棕红色大胡子的男人从磨坊后面转出来,身高体壮,左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角一直拉到耳垂。他穿着半旧的锁子甲,外面套着一件没有徽记的褐色罩袍,腰里悬着一把阔剑,剑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得发亮。“货呢?”沃尔夫的声音像砂轮磨铁。小乔治示意托马斯掀开腌鱼干。三十支铁矛头露了出来,在夕阳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沃尔夫走上前,蹲下身,拿起一支,用拇指试了试刃口。他眉头挑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种看起来像土铁的东西居然有这么利的锋口。“白坯?”他问。“嗯。没印,没标,从哪儿来都查不出。”沃尔夫又看了皮护甲和止血布。皮护甲的硝制手艺一般,但内衬换了新麻布,穿着不会磨破肩膀。止血布是细布裁的,比普通裹伤布干净得多。他站起身,朝身后挥了挥手,两个帮手抬上来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币,成色不错,是科隆造的。“主教大人说,以后每月能供多少?”“看你们要多少,看我们走不走得通。”小乔治把铁矛头重新用草绳捆好,“洛尔河这条线现在还能走,但要是洛泰尔的人在支流上设卡,那就说不好了。”“洛泰尔的前锋已经过了沃尔姆斯,”沃尔夫把木箱推过来,“但主教大人跟他们的前锋队长谈过了,交了粮,交了钱,洛尔河这一段暂时不动。你们抓紧时间,能走几趟走几趟。等两边真的大打出手,这条水道就是火海。”小乔治让托马斯点数银币,自己走到沃尔夫身边,递过去一小块烟草。沃尔夫接过来,塞进腮帮子里,嚼了两下。“南边呢?”小乔治装作不经意地问,“勃艮第那边,过得去吗?”沃尔夫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东西闪了一下。“你想往南走?”“有批货,要送到侏罗山那边。”“别去了。”沃尔夫把烟草渣吐到河里,“勃艮第边缘的三个小领主,上个月已经向洛泰尔宣誓效忠了。他们在山隘处设了哨卡,凡是往北运的货,一律扣下充军。往南运的,抽五成税。你那个侏罗山,正好卡在他们和阿尔萨斯中间,是未来的战场。现在去,等于往磨盘里钻。”小乔治的心沉了一下。西亭就在侏罗山西麓,马丁和六户农户在那儿,哈维上个月才走那条线去里昂。“消息准吗?”“我亲手卖的皮甲给其中一个领主的护卫队,二十副,他拿去充数。”沃尔夫又吐了一口渣,“听我的,三个月内,别往南边送任何值钱的东西。送粮还行,送铁器、送布,那就是给洛泰尔的军库添砖加瓦。”回程比去时快,因为顺流,而且知道深浅了。但小乔治的心情比去时重得多。他坐在船头,看着两岸飞速后退的柳树和芦苇,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从磨坊渡口捡的碎瓦片。瓦片上有一个模糊的十字刻痕,是旧年修士们盖磨坊时留下的,如今磨坊塌了,信仰似乎也护不住什么。第三天傍晚,两条船回到了盛京码头。码头上站着杨保禄和杨定山,还有一人让众人没想到——杨定军也来了,手里捏着一卷图纸,显然是从铁坊直接过来的。三人看见船影从河湾处转出来,都没动,只是站着等。小乔治跳上岸,把装着银币的木箱交给杨保禄,然后把沃尔夫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当他说到勃艮第边缘领主已经站队、南线三个月内不能走时,杨定山的拳头在身侧攥了一下,指节发白。“西亭,”杨定军低声说,“马丁那边,上个月刚收到一批铁犁头和种子。要是路断了,他们就成了孤岛。”“哈维呢?”杨保禄问。“哈维走的时候走的是西亭到里昂的线,”小乔治抹了把脸上的河泥,“如果勃艮第的哨卡是上个月才设的,他可能已经过去了。但回来呢?还有,咱们以后再往南边送货,得另找出路了。”杨保禄没说话。他打开木箱,抓起一把银币,让银币从指缝间漏下去,发出细碎的、像沙漏一样的声音。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投到河面上,随着水波一晃一晃。“先收货,”他最后说,“暗线第一单做成了,以后每月能走一趟,美因茨主教这条线就算稳了。南边的事……明天议。定军,你回去把铁坊的白坯库存清点一下,如果要做长期军需供货,得有个数。定山,你给格哈德传话,让他在界沟以东加派两组流动哨,南线要是断了,诺德海姆那边可能会趁机压过来。小乔治,你先去睡觉,明早把路上的细节再跟我说一遍,特别是你看见的那支洛泰尔船队,有多少条船,多少马,往哪个方向去了。”小乔治应了一声,转身往家走。走到码头石阶的尽头,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条人影还站在河边,杨保禄蹲了下去,在码头的泥地上用一根树枝画着什么,杨定山和杨定军一左一右看着。夕阳把他们的轮廓描成三道黑色的剪影,像三根深插在河岸上的桩子。河面上,那条尖头快船随着余波轻轻摇晃,船舱里还残留着腌鱼和铁锈的气味。一只水鸟从芦苇丛里飞出来,贴着水面掠过,翅膀尖沾起的水珠在暮色里一闪,就灭了。:()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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