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少了几分来时的那种与之年龄不符的倨傲,多了几分这个年纪少有的凝重。
钱丰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这位正在悟道的小祖宗。
陆星临的脑子里,此刻全是乱糟糟的线头。
母后方才那一席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碎了他这十一年来建立起来的那些所谓“高贵”的认知。
他曾以为,帝王心术,便是要喜怒不形于色,便是要高居庙堂之高,俯瞰众生蝼蚁。
他以为母后带他来这脏臭之地,是为了磨砺他的意志,是为了让他学会忍耐常人所不能忍。
这只是“术”。
是驾驭臣下、控制局面的手段。
可直到方才,当母后把这大虞朝比作一个活生生的人时,他才猛然惊觉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那不是术。
那是“道”。
是为君之道,是立国之本。
他把自己摆得太高了,高到快要看不见地面,高到以为自己只需要发号施令,这天下便会自行运转。
殊不知,若是没了那双沾满泥泞的手,没了那些在他眼中卑微如尘埃的躯干血肉。
他这个所谓的“头脑”,也不过是个无处安放的空中楼阁,甚至是个早已干枯的骷髅。
想通了这一层,陆星临只觉得心头那层若有若无的迷雾,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步履轻盈的许昭昭。
母后的侧脸在夕阳下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看起来是那样的漫不经心,却又那样的深不可测。
回到暂住的小院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绿芽早就备好了热水和胰子,见两人回来,连忙迎了上来。
“娘娘,陛下,快些净净手吧,晚膳都备好了。”
陆星临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将手伸进温热的水盆里,洗得格外认真。
他洗掉的仿佛不仅仅是手上的尘埃,还有心里那份虚浮的傲气。
洗完手,许昭昭正打算招呼儿子进屋吃饭。
却见陆星临并没有往饭桌边走,而是径直走到了院子中央那块空地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弯曲,腰背挺得笔直。
那是再标准不过的马步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