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一后两乘车辇在官道上不急不缓地驶着,除了在出城门过关口时停顿了一会儿,便再没有停下过。只是当那乘精致的车辇经过城门时,几名守城官兵欲要上前掀帘查看,就被莫骁先一步阻拦了下来,那些官兵一见莫骁出示的摄政王府令牌,还有一道手令,便立刻不敢再多言一句,迅速将两乘车辇放行出城。车轮碾过夯实的土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碌碌”声,随着土路上偶尔的坑洼,车厢不时地晃动着,但在那极富经验的老车夫的掌控下,依旧能让车辇尽量保持着平稳浅行。车辇中,坐榻上那淡黄色软垫上的金丝绣纹泛着微弱的柔和光泽,伴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和果香,将里面这一方狭小的空间烘得甚是温馨。宁和看着眼前这个忍不住垂首落泪的少女,看着她微微发颤的手指局促无措,看着她眼眶里不断盈满的水光溢出,心中像是被什么钝器狠狠敲击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宁和压低了声音,温和地开了口:“七小姐,有几句话,希望您不介意。”赤昭华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宁和便继续说了下去:“皇后娘娘的所作所为,虽说定是事出有因,但那是皇后的因果,七小姐不应该为她人埋下的因果而自责。”看赤昭华似乎有所触动,颤抖的手也略停了一瞬,宁和又斟酌了一下:“皇后娘娘指示旁人数次行刺在下,但在下从没有因此责怪或怨恨过七小姐。七小姐本不必为他人行止而对在下感到愧疚,七小姐是七小姐,是独立的一个人,皇后是皇后,她所做的事,不该由你来背负因果和责任。”“因果……责任……”赤昭华口中淡淡重复着宁和的话,不停掉落的泪水终于有了缓和之势。“是啊,这世间一切难道不都是有因才有果吗。”宁和轻叹道:“因为皇后娘娘多年前便与赤帝面和而心离,这才让她产生了为日后做打算而开始筹谋的一切,有了这样的‘因’在前,之后所有的事都因此一发不可收拾,甚至到最后,逼得赤帝再难容忍,一道废后密旨将她打入禁宫,只可惜,她铸下的‘因’实在太深,这才酿成了如今的局面。”赤昭华听了宁和的话,像是似懂非懂:“是啊,皇长姐、母后和九弟,就是因为那一道废后的密旨……”宁和摇了摇头,急忙打断了赤昭华偏离的思绪:“并非是那一道密旨酿成的恶果,而是皇后……多行不义必自毙。”原是不想说这句话的,可见赤昭华似乎钻进了牛角尖,那么有些话即便是难听,也要直言:“并非是陛下一道密旨害了王妃,而是早在数年前,皇后便已经将防备的毒手伸进了摄政王府,才使得……”宁和没有继续说下去,那些已经被查实了的过往,不需要在这个时候再次拿出来,反倒是会又伤一遍赤昭华的心。这些话,赤昭华心里隐约还是明白一些的,但她自己想不通透,只需要有个人点一下,心里便可明朗许多,奈何少女的心思除了亲情外,还被朦胧不清的情窦所扰。“我……我明白……可是……可我怎能不背负?”赤昭华的手攥成了一个小小的拳头,紧握着悬在团绒背上:“她是我的母后啊,可她却做了那么多错事,不仅是你,还有父皇,还有皇长姐,还有……我……我要怎么面对……”赤昭华强忍着呜咽,大口大口的深呼吸,可却始终没有抬起头来,她不敢、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宁和。其实,赤昭华心里真正想问的,不是“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也不是“要如何面对你”,而是“以后能否还像从前一样”。她想知道,宁和在知道了这一切之后,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对待她,不是以臣子的身份,不是以客卿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更亲近一些的身份——一个她信任的身份那样。她还想知道,在经历这一切之后,面对赤帝,她要如何消解心中的怨恨,如何像从前那样去敬重爱戴她的父亲。虽然宁和也摸不清赤昭华的心思,可他却深知眼前的少女深陷自责的泥沼中难以自拔,思忖良久,他觉得他或许可以再进一步,以一个“兄长”的关怀,再劝一句。“七小姐以为……在下今日为何会来?”宁和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要被车轮声盖过去。赤昭华冷了,哽咽耸动的肩膀骤然停下,虽没有抬头,但她却在等待宁和接下来的话。宁和轻轻勾起嘴角,这一刻,他温和的语气比任何声音都更有力量:“不是因为陛下的旨意,也不是因为王爷的嘱托,只是因为——在下想来护你周全,想看到七小姐像从前那样笑,想看到从前那张洋溢着欢笑的脸庞,想带你走出那一方天地的宫墙,在这片暖阳下好好感受最后的春光。七小姐,这些都与皇后做了什么没有关系。”话音缓缓落地,沉默中,赤昭华终于慢慢得将头抬了起来。眼眶已经有轻微的红肿,眼角还挂着没有擦干的泪痕,但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里,此刻终于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光芒,虽然不那么明亮,甚至还带着几分犹疑和小心翼翼,可比起方才那副被愧疚压得抬不起头的模样,已是截然不同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于公子……”赤昭华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声音又轻又哑,可半晌也没把下半句话问出口来。“七小姐,在下从未责怪过你。”宁和看着赤昭华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也没有疏离,反而带有一丝字都没有察觉到的别样的温柔。赤昭华惊讶于宁和竟能这般“未卜先知”,心里的话还没有问出口,宁和就已经道出了答案。只这短短一句话,赤昭华的眼眶又涌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只是这次一,她很努力地没让眼泪再掉下来了,用力的点了一下头,然后就将膝上的团绒抱起来,将自己的脸埋在了团绒的小身体里,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话:“谢谢你,于公子。”看着赤昭华终于从沉浸的悲伤和自责里迈出了一步,宁和心中不由得又是一番触动。但他也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感觉。他以为对赤昭华的关心,就如同兄长对小妹一样,同时也是替宣赫连换一份心愿,只是不忍心看着这个曾经活泼可爱的小姑娘被眼前的困境所吞噬。但他没有深究下去,倘若这时候再深究一下,再比较一下,拿自己对赤昭华关这种关心,去和自己对妹妹宇文永菁的感情比较一下,就会发现不大一样,可是他没有深究,因为归国之日近在眼前,所以他只温声地回了一句:“七小姐不必言谢。”二人谈话的气氛直到这时候才终于有了松快一点的氛围,团绒在赤昭华的手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随即便开始来回蹬腿,像是很不乐意被赤昭华当作锦帕一般捂在脸上。见状,赤昭华急忙松开手,团绒也没有马上回到宁和身边,只是一下就窜到了旁边的软榻上,使劲抖了抖全身的毛发,便开始一点一点的舔起了自己的毛。宁和本想伸手去接住可能会往自己身上跳来的团绒,没想到伸出去的手却接了个空,还差点在车辇颠簸中碰到赤昭华的手,急忙收回,笑了笑:“看来,团绒与在下一样,更喜欢七小姐笑起来的样子。”赤昭华轻轻“嗯”了一声,微微垂眸,脸颊上好不容易因为哽咽退下去的红晕,这时候又爬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前面车辇里的气氛终于不再那么沉重,而后面那乘小一些的青辇中,则是一阵压低的窃窃私语。“也不知道公主心情好点了没有。”云舒托着下巴靠在窗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要是能让我坐到,不,就算是走路跟在前面车辇旁也好,好歹我也能帮公主……”“跟在车辇旁走路?就你?”云璃轻笑了一声打趣道:“恐怕还没出城你就要求着上辇了吧。”“我哪有你说的那么……”云舒抢着辩解,可还没说几个字,就被云瑾打断:“你那心思真的全在公主身上吗?难道不是因为有个人没有护在这乘辇轿旁,而是护在前面那乘辇轿,你才想去的?”云舒被这么一说,被垫在下巴下的胳膊挤得圆嘟嘟的脸颊立刻红了起来:“我……我才不想跟那个呆子护一乘车辇呢,没得叫人心烦。”“呆子?”云璃还有些懵懂,看了看云舒,又看了看云瑾问:“哪个呆子?谁啊?”“一个……两个字名字的呆子。”云瑾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云舒。云舒急忙直起身子,转过来还有点嗔怒的模样:“人家明明是三个字的名字,只不过平日里不总叫姓氏罢了,这都多长时间了,你怎么还记错呢。”“哟,你倒是记得清楚,”云瑾轻掩朱唇,眼睛都弯成了月牙:“那你给云璃说说呗,是哪三个字?”“你……”云舒被怼得小脸一阵红一阵白的,云璃却看得云里雾里,拉着云璃的衣袖往旁边靠了靠,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问道:“你们俩究竟是在打什么哑谜呢?”云瑾回看了云璃一眼,忍不住轻叹一声:“哎,我们这里也有个呆子。”“你说谁是呆子呢,小心我一发力,就给你制服了,叫你哭着跟我求饶,信不!”说着话,云璃的手已经搭上了云瑾的肩头……青辇里交谈和打闹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还是传了出来,韩沁听在耳朵里,看了看驶在前面的公主车辇,又看了看骑马与车辇并排而行的莫骁,立刻心下了然。两乘车辇在官道上继续前行了大约一个时辰,车夫微微收紧缰绳,将速度放缓下来。官道两旁逐渐布满了野生的灌木丛,丛中还夹杂这几株野生的小花,虽然花期已近尾声,枝头也只剩下几朵残存的白色花瓣,在正午的阳光中轻轻摇曳。在一处靠近小溪的平缓坡地上,一行人驻足在此。这片坡地背靠苍梧山南麓的一片野林,林边还有一条浅浅的溪流,溪水从山石间流淌下来,泛着辚辚的波光,像是无数细碎的金银撒在水面上一般。西边的草地也被今日的阳光晒得暖意融融,还有几丛野生的鸢尾花开得正盛,淡紫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看起来甚是娇俏。车辇停稳后,云舒、云瑾和云璃三人就立刻从后面青辇中跳了下来,转眼间就跑到了前面的公主车辇旁,掀开帷帘,将赤昭华搀下了辇来,宁和紧随其后下了车,一起行行至溪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泥土的芬芳、青草的清冽、野花的微香,还有溪水从山涧流下来时带起的那股极淡的水腥气,全部揉在空气中,一股脑被赤昭华吸进肺腑,顿时感觉伤心憋闷了这么多天的阴郁,好像被这一口空气驱散了许多。“云舒,别忘了把暖炉取出来。”云瑾跟在赤昭华身后,忽然想起这件事,转身对云舒吩咐:“这会儿太阳大,车辇里就别用暖炉烘着了,没得一会儿上车又觉得闷热。”云舒应了声,转身正要去爬上车辇,却被莫骁抢先一步跨了进去,转眼间就见莫骁提着暖炉从车辇上跳下来:“我这腿脚,可比你快多了吧,云舒姑娘。”见他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顿时惹得云舒一阵气恼,气得低声喃喃:“刚还帮你说话呢,现在就这样欺负我,哼。”不由分说就将莫骁手里的暖炉抢走,绕到车辇后面,把暖炉挂在了车尾处的铜钩上。看着云舒跑向溪边的背影,莫骁挠了挠头,心里还纳闷:“怎么今儿个这么大脾气,一句玩笑也不经逗了?”宁和站在赤昭华身后几步距离的地方,看着她在溪边微微仰头做着深呼吸,阳光打在她消瘦的侧脸上,着实让人心疼不已。轻叹一声,心想好歹今日是出来了,散散心或许也能解解她的心结,便伸手想要让团绒从他肩头下来,也放它四处去跑动玩耍一番,自从入了盛京以来,团绒就很少再有机会到这样的林中蹿跑了。可还不等宁和的手碰到团绒,那小家伙就已经从宁和肩上跳了下来,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般,竖起耳朵凝视着野林的方向。宁和见它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轻轻说了声“去玩吧”,团绒就像是得了“放风”的大赦一般,一溜烟地就窜进了野林中。:()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