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元大内正殿,满屋人坐着,文堃怒冲冲闯入,直直看着蹇义,问道:天官大人,您凭啥免我的职?
瘟疫当前,谁有闲心免一个太孙的县令之职?
蹇义知道自己被人卖了,硬着头皮,想寻个说法:太孙殿下,臣是见您刚从南京回来,实在辛苦…
陈迪也说:“太孙,别小看一个县的庶务,也是很磨人的,非积年老吏难以胜任。就是把臣派过去,也是手忙脚乱,殿下已经做的很好了…”
你们不用给我找台阶。文堃打断他,顺义,我这回是去定了。
太孙稍安勿躁。李景隆笑眯眯道,您这一路奔波,先坐下喝口茶,顺义那边有杨士奇坐镇,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大岔子。
曹国公,我不渴。文堃毫不领情,我走在路上就知道顺义发了瘟,三天死了五个,一县之人惊惧。这种时候,最要紧的是人心,我这个县令却溜了号。
李景隆轻咳一声,道:殿下,臣说句冒犯的话,别说您去了不顶用,就算太子去了,也不顶用。您会治病吗?会熬药吗?您去了,杨士奇还得操您的心。
这话说得够直,满殿的劝谏声都停了。
曹国公,你说的也有理。文堃点了点头,可我若不去,城里几万百姓会怎么想?会怎么看?会不会说我是夸夸其谈的花把式?
李景隆嘴唇动了动,讪笑着退下。
王弼缓缓开了口:太孙的血气之勇,臣敬佩之极,却并不赞成。从兵法上讲,这叫浪战。
善战者,不逞一时之勇,不争一口之气。依臣之见,殿下坐镇于此,便是最大的担当。
文堃看向王弼:老侯爷征战一生,当知孤城被围时最怕什么。最怕的不是饿,也不是病,是怕没人管了,没人要了,只剩下自生自灭了。
殿中静了下来,文堃声音越来越低:
顺义县里的百姓,我认得他们,他们也认得我。我的兄弟在城里,我的朋友在城里。你们却不许我进城,我一辈子都会看不起我自己。
满殿的劝声彻底断了,文堃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我也知道我帮不了他们什么忙。可我在城里,一县之人就心安,就不会疑心,朝廷封住他们,是让等他们死。
他梗着脖子站在那里,眼眶通红,却不肯让那滴泪掉下来。
朱允熥坐在上首,看着十六岁的儿子,把满殿大臣都顶了回去。
他突然想起,自己那年差点死在开平,差点死在耽罗,父祖坐在南京的九重宫阙里,该有多么悬心啊。
文堃见父亲始终不开口,胸口那口气堵得更紧。他忽然转向朱允熥,声音哑了下去:
爹,我不是南京城里那等富家公子。我是国之储君,将来是要扛天下万民的。这一次你们拦我,下一次还拦我,能拦我一辈子吗?
朱允熥端茶的手晃了一下。这样的话,他也说过,当年只觉着自己犀利,今日听到的却只有残忍。
俗话说,养儿方知父母思,诚哉斯言。
文堃却不肯停下。
有朝一日,也先引兵南下,边关告急,我是不是也该学赵构,仓皇南渡,一路逃到临安去?好汉都是凡人做,爹,我想做条顶天立地的好汉。
这句话落地,满殿再无一点声息。
朱允熥阖了一下眼,偏过头低低说了一句:去吧。
文堃鼻头一酸,重重磕了个头:儿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