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定军山公元235年,春。定军山。诸葛果在父亲坟前结庐,已守了整整一年。山上的老松认得她——每日卯时,她便提一壶清水上来,先洒扫墓道,拔去石缝里的杂草,再在碑前焚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时,她便开始说话。说南中的雨季来了,说成都的粮价涨了,说阿斗昨日又梦见了丞相。她什么都说,像父亲只是出了一趟远门,随时会摇着羽扇从松林后面走出来。有时候风大,满山松涛如潮。她侧耳听一会儿,便笑了:“爹,我晓得您在。”马谡的墓在半山腰,土坟一座,碑也矮小。诸葛果隔几日便下去一趟,烧些纸钱,拔拔荒草。那年的旧事她从不提起,只在转身时说一句:“马叔叔,他不怪您了。”这句话,她在父亲墓前也说过。说完便听见风过松梢,像一声叹息。---第二节:成都刘禅的使者来了三趟。第一趟,她不见。第二趟,她让人带话:“我要守墓。”第三趟,使者跪在草庐外不肯走,说陛下有言——公主若不回,臣便跪死在此。诸葛果撩开竹帘,看见那使者膝盖已磨出血来。“起来。”她说,“我跟你走。”临走那日,她在父亲墓前跪了一整夜。月光照着碑上的字——“汉丞相诸葛忠武侯之墓”。她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碑上,低声说:“爹,果儿去替您看着那个孩子。”晨光熹微时她起身,膝盖已麻木得几乎站不稳。她没有回头。走出三里地,她忽然听见身后松涛大作,像千万人在身后喊她。她没有停步,只是攥紧了缰绳。---第三节:朝堂诸葛果回到成都,刘禅封她安阳公主,赐座上朝。她上朝的第一日便看见了一场闹剧。几个老臣为了一块封地的税收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几乎要捋袖子动手。刘禅坐在上面,搓着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该怎么办。诸葛果站起来了。她没有骂人。她只是走到大殿中央,环顾一圈,然后问了一句:“先帝崩于白帝城时,诸位都在做什么?”满殿死寂。她又问:“丞相薨于五丈原时,诸位又在做什么?”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她便不再说话了,退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从那以后,每逢朝议有人争私利,便有人偷偷去看公主的脸色。她什么都不用说,只要端端正正坐在那里,那些人便像看见了诸葛丞相的影子。刘禅有一回拉着她的手说:“公主,你比你爹还吓人。”诸葛果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忍住,笑了。“陛下,我不吓人。我只是替爹坐在这里。”---第四节:姜维公元240年,姜维回成都述职。诸葛果在丞相府见他。堂上悬着父亲手书的“鞠躬尽瘁”四字,墨迹已有些褪色。姜维站在那四个字下面,风尘仆仆,鬓角竟已有了几根白发。诸葛果心里一酸。她记得父亲收他为徒那年,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睛亮得像陇西的星子。“姜将军,坐。”姜维没有坐。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图,铺在案上,手指点着祁山、陇右、陈仓,一处一处说给她听。他说得很快,像这些话已经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可以说的人。诸葛果听完,只问了一句:“你需要什么?”“粮草。兵甲。还有——”姜维顿了顿,“朝廷里的支持。”“好。”第二天上朝,她把那些反对北伐的大臣一个一个点了名,语气平淡地列举了他们历年贪墨的数额、侵占的田亩、徇私的案子。每说一桩,那人的脸色便白一分。说到最后,她停了停,问:“还有谁反对?”没有人。散朝后,姜维在宫门外等她,深深一揖。诸葛果扶住他,说了一句话。“姜将军,我爹把北伐交给你,不是要你打赢。是要你替他做下去。”姜维的眼眶忽然红了。---第五节:岁月从公元240年到公元262年,姜维九伐中原。诸葛果在后方支撑了二十二年。调粮、募兵、安民、理政,她把自己活成了父亲的影子。丞相府那盏灯,从前是父亲批文书到深夜,如今是她。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蜀汉的国力像一盏灯油将尽的灯,火苗再旺,也敌不过漫漫长夜。她给姜维写信,措辞一次比一次克制。第一封写“量力而行”,第二封写“慎之”,到第三封,她停了笔,对着空白的信纸坐了一夜,最后只写了四个字——“我在成都。”姜维的回信很长,笔迹潦草,像是在营帐里就着火光匆匆写就。信的最后一句是:“维不死,必不负丞相。”诸葛果攥着那封信,在丞相府的庭院里站了很久。庭中有父亲亲手种下的一株柏树,如今已亭亭如盖。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了一地。,!---第六节:阴平公元263年秋,邓艾偷渡阴平。消息传到成都时,满朝哗然。有人主张降,有人主张逃,有人瘫坐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出来。刘禅坐在龙椅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神茫然。诸葛果走进大殿的时候,所有的声音都停了。她穿着父亲留下的那件鹤氅,手里没有兵器,也没有兵符。她只是站在那里,说:“陛下,给我三千人。我去守雒城。”雒城是成都最后的门户。刘禅犹豫了很久,久到殿外的日影移过了三块砖。最后他点了点头。可诸葛果还没走出宫门,第二道急报便到了——邓艾已过江油,诸葛瞻战死绵竹。诸葛果停住了脚步。诸葛瞻是她的弟弟。父亲唯一的儿子。她没有哭。她只是伸手扶住了宫墙,指甲抠进砖缝里,抠出了血。三天后,刘禅开城投降。诸葛果跪在丞相府那株柏树下,把那件鹤氅叠好,放在树根旁。她跪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来,久到露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石。“爹,果儿没用。”---第七节:洛阳刘禅被迁往洛阳,封安乐公。诸葛果随行。她本可以留在成都,本可以隐姓埋名,可她跟着去了。不为别的,只因为父亲临终前说过一句话——“阿斗这孩子,心善,你多照看他。”司马昭设宴那日,她站在刘禅身后。蜀乐响起时,那些随行的蜀地旧臣一个个低下头,肩膀颤抖。诸葛果没有动。她只是看着刘禅。刘禅笑嘻嘻的,端着酒杯,左顾右盼。“此间乐,不思蜀。”宴席上爆发出一阵笑声。司马昭抚掌大笑,魏国的官员们纷纷举杯。刘禅也跟着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诸葛果转身走了出去。她没有回席。她一直走,走出府门,走过长街,走到洛阳城外的一条小河边。河水映着月光,冷冷清清的。她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没有声音。肩膀也不抖。只是手指缝里有水,一滴一滴掉进河水里,连涟漪都没有。从那天起,她再没有跟刘禅说过一句话。---第八节:归去公元265年冬,诸葛果离开洛阳。她一个人走的。没有带随从,没有带行李,只带了父亲那件鹤氅——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青布包着。她走了一个多月,从洛阳走到汉中,从汉中走到定军山。到山脚下时是黄昏,夕阳把整座山染成金红色,像那年她离开时,父亲在梦中对她笑的样子。她重新搭了一间草庐,比从前那间更小,小得只容一床一几。她又开始了守墓的日子。清晨洒扫,黄昏焚香,日升月落,年复一年。山上的松树又长高了一些,她也又老了一些。她还是每天跟父亲说话。说的内容变了——不再说朝廷,不再说北伐,只说今天山上的云好看,昨天有一只白鹤落在墓前,明天可能要下雨了。风过松梢,沙沙地响。她侧耳听一会儿,便点点头,像听见了回答。---第九节:归去来兮公元271年秋,诸葛果病重。她让守墓的老兵把自己抬到父亲墓前。老兵要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撑着地,慢慢跪下去。白发散落下来,覆在碑前的石阶上。她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很慢,额头贴着冰凉的石面,停很久,才抬起来。“爹。”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了谁。“果儿来陪您了。”然后她直起身子,理了理衣襟,理了理白发。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神情很平静,像即将出远门的人在做最后的收拾。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嘴角弯着。老兵们跪了一圈,哭声在山谷里回荡。山上的松涛忽然大作,像千万只手在鼓掌,又像千万声呼喊。风停了之后,有人看见一只白鹤从山顶飞起来,往西边去了。---第十节:虚空金色的虚空无边无际。归墟睁开眼睛,看见了赵天。他穿着那身青布长衫,纶巾羽扇,正是诸葛亮的样子。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叫出来。赵天先开了口:“果儿。”她的眼泪便下来了。“爹,蜀汉亡了。”“我知道。”“我没守住。”赵天走过来,伸手替她擦眼泪。那手是虚的,擦不实,却带着暖意。“傻孩子。谁说你没守住?”“我没——”“你守了诸葛亮的墓,守了六年。你替他看着刘禅,看了三十年。你把姜维的北伐撑了二十二年。诸葛瞻战死的时候你没有倒下,刘禅说乐不思蜀的时候你也没有倒下。”赵天看着她,“蜀汉亡了,可诸葛亮没亡。他活在史书里,活在戏文里,活在每一个知道他名字的人心里。你知道这是谁的功劳?”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归墟怔住了。“是你的。”赵天说,“是你替他活着,替他做了那些他来不及做的事。”归墟的眼泪又涌出来,可这回嘴角是弯的。---第十一节:父女两人并肩坐在虚空中。没有地,没有天,只有金色的光无边无际地铺展着。“爹,这一世您后悔吗?”“不后悔。”“五次北伐都没成功。”“尽了力,就不后悔。”归墟想了想,说:“我也是。”赵天侧过头看她。她也侧过头看他。“爹,下一世我们还会遇见吗?”“会的。”“万一认不出来呢?”赵天笑了,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你每一世都能认出我。我也每一世都能认出你。”“为什么?”“因为你是果儿。”他顿了顿,“因为我是你爹。”归墟靠过去,把头搁在他肩膀上。虚空里没有重量,可她觉得那个肩膀很稳,像定军山的石头。---第十二节:约定“果儿,下一世想做什么?”“不知道。”归墟想了想,“想跟爹一起做一件事。一件能做成的事。”赵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真的?”“真的。”归墟伸出手:“拉钩。”赵天也伸出手。两根虚幻的手指勾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两人都笑了。笑完,归墟忽然问:“爹,下一世您会早点来找我吗?”赵天认真地看着她:“我每一世都在找你。”归墟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我知道。”她站起来。那道光在不远处亮起,温暖得像冬日的阳光。“去吧。”赵天说。归墟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爹。”“嗯?”“这一世,谢谢您选了我。”赵天没有回答。可他的眼睛在笑。---第十三节:余音归墟踏入那道光。光芒吞没了她。她感觉自己在下坠,又像在上升,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起来,又像一滴水落进大海。无数画面从眼前掠过——她看见定军山的松树,看见丞相府那盏灯,看见姜维在地图上指画的手指,看见洛阳城外那条冷冷清清的小河。最后她看见父亲。不是诸葛亮,是赵天。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站在虚空的尽头,对她挥手。她闭上眼睛。下一世,已经开始了。---第十四节:轮回不息金色的虚空中,赵天独自站着。他把那顶纶巾取下来,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把纶巾往空中一抛。纶巾化作无数光点,散入虚空。他的身影也开始消散。先是脚,再是腿,再是胸膛。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眼睛——含着笑意,望着归墟离开的方向。虚空中回荡着一个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寒儿,下一世,爹带你去打一场能打赢的仗。”金光散去。一切归于寂静。可那些记忆还在。一世又一世,一层又一层,像年轮刻在树木深处,像碑文刻在石头上面。轮回转动,生生不息。而他们,还会再见。---【第六十五世·诸葛亮与女儿·卷七·归去来兮·完】【第六十五世·全卷终】---下一卷预告:第六十六世·岳飞与女儿·精忠报国南宋初年,金兵南下,山河破碎。赵天转世为岳飞,归墟转世为其女岳银瓶。从朱仙镇大捷到十二道金牌,从风波亭到银瓶投井——这一世,父女二人将以另一种方式,书写“精忠报国”四个字。只是这一次,赵天是否能守住他的女儿?归墟又将如何面对那口井?一切答案,皆在第六十六世。:()人类意识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