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能干笑,“阿姨有地方住,不用租房子。”
“甜甜阿姨。”他偏头望向我,话滞在嘴边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讲,“今天,我可以不上家教课吗?”
“你有什么打算?”
见我没有立刻表明态度,他微微摇头,“没有打算,就是不想学习,也不想回家。”
少年的心事一半挂在脸上,而我的愧疚埋在心底,深藏于那些结痂之下。如果不是我,他的人生经历是否会大为不同。可转念,我只是敲开童话镇的门将他提前拉回现实,严格意义上说,我没错,也不需要过度审判自己。
我拿他当大人尊重与交流,“没有打算可不行,至少要做一件比补习更有趣的事,而且得安排好今天落下的知识什么时候补上。给你五分钟思考一下。”
他从为难变得沮丧,乖乖继续往家赶路,“每节课好几百块钱,老师不给重复讲的。我不知道想和你聊天算不算有趣的事,应该不有趣吧,我心里难过。”
后面他的声音又弱得不可闻见,搅拌着夜色沉寂。我驻足,望着逐渐长高却缓慢佝偻下去的背影思绪动荡。我忽然跑几步追上,拍拍他的肩膀,“快给我老师电话,等人家到了再说不上课就不礼貌了。”
我如实告诉老师,孩子需要停课一次调整状态,并为事出突然感到抱歉。那边没有疑虑我的身份,同样客气,表示下次可以加时把进度赶上。我谢绝了,因为除了谈话,我还打算介入包子的学习。
这小子难以置信地瞧着我,不知是怀疑我补习的本事还是犯愁仍需要补习,“甜甜阿姨,我妈知道了肯定会骂我。”
我不接话,叫他扫自行车跟着我,带他骑去附近咖啡店。没点吃的喝的,我要了两杯白水,很严肃地跟他面对面坐下。
“你听阿姨讲,人心里产生各种情绪很正常,现在我们拿出完整的时间正视它,看看是要处理掉还是与之共处。”之前分手我有找心理咨询师介入过,所以多少记得一些话术方法,“那我们先谈谈你妈妈为什么会骂你。”
他被我的正式弄得更怯懦,“就是,撒谎逃课了。”
我冲他微笑,“情绪不对学不进去是真的,后面我会找时间把这次课帮你补上,我们只是调换了事件的先后顺序,并没有隐瞒什么呀。”我想了想,还是告诉他,“如果你妈问起,你就说是甜甜阿姨教你的,并向她说清楚这样做对你是否有帮助。好不好?”
“嗯。”他终于恢复一些底气。
“好,那你想自己安静地坐会儿还是和我说说话?”
他犹豫片刻选择前者,我没追问,只叫他把今晚补习内容给我,是我不擅长的化学。就这样,我置他不理埋头备课,不管他玩手机、发呆亦或困惑地偷偷看我。
“甜甜阿姨。”变声不完全的人忽而开口令我发笑,像怕打扰却也似乎愿意靠近我,“我……我爸爸妈妈离婚了,我很害怕。”
我把他难以启齿的事描述的风轻云淡,“原来你在为这件事情难过,家长都围在身边的生活模式改变,一开始确实适应不了。但不用慌,我想他们都是爱你的,出问题的是你父母之间的感情,是婚姻。他们有抚育你的义务,也有追求自我生活方式的权利。这一点你要明白宝贝。”
“我不明白,他们爱自己比爱我多对吗?我最先恨我妈,突然某一天她不再回家,像是抛弃了我们。我又恨我爸,他忙得成天不见人影,总叫爷爷奶奶来照顾我,和以前一样都不能好好陪着我和妈妈。我成了电视说的留守儿童。不,我还不如他们,至少过节人家会团圆。”一次性纸杯在他手里脆弱不堪,少年的心仿佛也跟着扭曲破碎,目光空悲。
“自私的本性会驱使人先爱自己的宝贝,他们在婚姻里找不到幸福分开,比每天冷战或吵架更负责任对不对?而且分开也并不代表不爱你,你看你妈妈会督促你学习,会花时间陪你,满足你大部分物质情感需求。我相信你爸爸也给了你足够的支撑,他也愿意陪你长成健康快乐的人。”
“我知道,要你一时全部接受理解大人的选择非常困难,可它就像考试不及格没法倒带一样,即便后面出现转机或慢慢好起来也对此刻毫无帮助,当下的负面情绪无人替你承受。我们能做的就是找出让自己好过的办法,当然,前提是不可以伤害自己,比如破坏社会秩序或者沾染恶习等等。我觉得你很棒包子,因为倾诉是个不错选择,也谢谢你信任我。”
我刻意顿了顿让他咀嚼我的话,小朋友眼里有闪闪的在东西打转,虽然低着头也没掉出来。
再看我时他的情绪更为浓烈,十分复杂,“可是,我还是想回到过去,还是怨恨他们。我控制不住自己怎么办,我知道这样非常不好,我真的好爱爸爸妈妈,我想回家。”
男孩子的眼泪来得生涩,我马上起身给予拥抱,帮他藏住不堪,挡开世间纷乱,“乖,没有好坏对错,自己的感受永远比理智真实。阿姨理解你的混乱和无力,就……”
说着,我仿佛击中自己,溺死在这种不甘却眼睁睁任由万物流逝的感觉里。眼前全是卢笙的模样,她边唱歌边叫我和声,烟花下我们依偎的影子忽明忽暗,明明没到却总说够了的嘴硬……
旧胶卷被扯出好长好长,暴露在夕阳下失去色彩。
我紧紧咬着发抖的下唇,空洞地安慰怀里的卢笙的宝贝。然而猛地某种危险思想翻涌——如果卢笙拥抱了孩子,那现在也相当于拥抱了我吧,我甚至感受到虚无的她的温度和味道。
我艰难地抽离情绪后退一步,强装淡定,“倾诉会让你感觉好一些吗?”瞧出他对咖啡店里旁人的目光不自在,我拉小朋友进入夜色,随意蹲坐在路边。
“阿姨,我觉得……”他平静许多,“我觉得,你好像我妈妈,她从来不讲‘男孩子不许哭’,总会在我不开心的时候抱着我。”
对啊,我的卢笙就是个非常温柔的人,虽然直到分开的最后一刻也没施舍一个怀抱给我。
我笑笑,鼓励他可以把今天与我分享的情绪也表达给妈妈,我相信她会且总会稳稳接住的。
“阿姨,以后我们会常见面吗?”
“嗯……大概不会,我只欠你一次补习,想好时间可以约我。”
我带包子去地库取车,刚才他告诉我今天在卢笙这儿上完家教得回那边。我与小孩一前一后出直梯,我没回头但也不急,感觉还要被问些什么。
果然,“阿姨,你跟我妈吵架了吗?”
“怎么这么问?”
其实我应该直接答没有的,却贪心起来。
“我妈妈好像删掉了全部有你的照片。”
明知合情合理,可我还是不由得呼吸困难,悄悄深吸几口气得到缓解。我得刻意集中精神,才能听清孩子在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