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书是七月底到的。天热得邪乎,友谊罐头厂的烟囱冒黄烟,有气无力,在半空悬着,像条半死的黄鳝。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在胡同口响了三次,张玉芬才从糊火柴盒的案板上抬头——手一抖,糨糊刷子在纸上拖了道长长的白痕。
“挂号信!”邮递员扯嗓子喊。
张玉芬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围裙是旧床单改的,洗得发白,糨糊在上面留了个透明的印子。她小跑出去,腿有些软——这几天总梦见姚华落榜,梦见成绩单被雨淋湿,红墨水化开,流成一条河。
邮递员是个年轻人,满脸汗,制服贴在背上。“签字。”递过来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厚,右下角印着“市铁路第一中学”几个红字。张玉芬手开始抖,签名写得歪扭,最后一笔拉得老长,像要逃出那个小方格。邮递员撕下回执,看她一眼:“孩子考上了?”
“不、不知道……”
“铁一中好啊,”邮递员蹬上车,“这学校能连着上高中,我弟去年考上的,将来准上重点大学。”
车铃又响了,渐行渐远。张玉芬站在胡同口,捏着信封,半天没动。太阳白花花,晒得人头晕。信封在手里有了重量,沉甸甸,像块砖。
她没敢拆,走回家,放堂屋桌上。桌子是姚建国父亲留下的,腿断了,用铁丝缠着。信封在斑驳漆面上显得格格不入,崭新,挺括,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姚建国在院子里蹲着,看一个方向,动也不动,愣神。张玉芬走到门口,喊:“建国。”
“嗯?”头也没抬。
“信来了。”
姚建国慢慢直起身,手在裤子上抹了抹,留下两道土印。他走过来,站在门口,看桌上的信封,看了很久。然后说:“拆吧。”
“你拆。”
姚建国摇头:“你拆,你手干净。”
张玉芬手其实不干净,指甲缝里还有糨糊。但还是走过去,拿起信封。封口粘得牢,撕了一下,没撕开。又撕,撕开个小口,再用力,“刺啦”一声,口子裂大了。
里面两张纸。一张录取通知书,印着校徽,下面是姚华的名字,铅字印的,端端正正。另一张缴费通知单,列一串数字:学费八百,书本费二百四,校服费一百六,住宿费三百……最下面合计:一千五百二十元整。
张玉芬先看录取通知书。识字不多,但“姚华”认识,“铁一中”也认识。看了三遍,递给姚建国。姚建国接过,手有点抖,纸哗啦哗啦响。盯着上面的字看,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笑得很怪,嘴角向上扯,眼睛却红着。
“考上了。”他说。
“嗯。”
“铁一中。”
“嗯。”
姚建国把通知书放回桌上,放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然后拿起缴费单,只看一眼,就放下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院子里,蹲下,继续修车链子。钳子捡起来,手抖得厉害,对了好几次才对准链扣。
张玉芬跟出来,站他身后。“一千五百二。”
“嗯。”
“加上赞助费,还差……两千多。”
姚建国没应,用力拧紧钳子,链扣“咔哒”一声,接上了。摇脚踏板,轮子转起来,链子还有点松,哗啦哗啦响。
“怎么办?”张玉芬问。
姚建国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土和油混一起,成了黑泥。“我去借。”
“跟谁借?”
“总有地方借。”
说完往外走,连手都没洗。张玉芬看他背影,衣服后背湿了一大片,贴瘦削的脊梁上,能看见一节节脊椎骨的形状。她突然觉得,这男人从来没像今天这么小过,小得像要被太阳晒化了。
姚建国先去了二舅家。二舅正在院子里浇花,用个破搪瓷缸子,掉瓷掉得厉害,露出黑铁。
“借钱?”二舅放下缸子,“多少?”
“五百。”
二舅笑了,笑得很苦。“建国,不是我不借,你瞅瞅我这院子,瞅瞅我这屋,像有五百块钱的样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