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新区的楼,脸刮得青白,半道皱纹也寻不见。中亚数据公司那面玻璃幕墙,人打跟前过,瘦的榨成丝,胖的熬成饼,总归照不出本相。姚华头回去,借的领带在脖上扭成麻花,墙里那人肩膀垮着,西装空荡荡,能塞进两棵冬储白菜。他心想,这哪里是玻璃,分明是杆秤,专秤人的斤两。
人事的姑娘话赶话,脆生生像打算盘:“月薪一千八,试用仨月。转正三千二。十五号发工资,打卡。迟到扣五十,三回算旷工。”工牌递过来,塑料片冰凉,蓝带子一套,颈上一紧——像是牵牲口进圈前,给挂个铃铛。照片是毕业前慌忙照的,那天晌午为啃馒头还是嚼烧饼,愁得眉头锁死,苦汁能拧出二两。
办公区敞得心慌,格子间挨挨挤挤,嗡嗡响。姚华的座儿靠窗,电脑是旧年款式,显示器厚实,能防身。邻座一头卷毛,不像敲代码的,倒像搞艺术的。“新来的?”那人眼不离屏,手指在键盘上乱跑,像给机器搔痒。
“哎,试用。”
“哪儿的山门?”
“轻工业学院。”
“哦。”卷毛扭过身去,后脑勺油亮亮,反着光。
食堂在地下,灯暗得像窖。姚华打最便宜的档口:白菜豆腐土豆丝,五块钱。找座时看见卷毛也在,饭盒里卧着几块红烧肉,颤巍巍,油光红亮,朝他招手似的。姚华在对面试探着坐下:“姚华。”
“瞅见了,”那人夹起一块肉,“姓刘,刘洪汕。”
“刘工。”
刘洪汕不答,专心对付肉。吃完抹嘴:“住处定了?”
“还没。”
“高新区金贵,上海河那头瞅瞅,教堂边上,地藏庵大街。”
下班姚华真去了。名叫大街,实是条瘦肠子胡同,两人走对面得斜着身子。电线杆上招租的条子,被雨咬过,字迹洇成泪痕。第三个电话是个老太太接的,嗓子粗得像砂纸打铁:“单间,八平米,二百八。”
“能瞅眼?”
“来呗。”
胡同深处有个院子,老槐树歪着脖子,偷听了几十年的私语。老太太把厨房隔出一半——真就是一半,三合板一挡,高不过胸口,进门得弯腰,像钻洞。里头一张行军床,小桌瘸了腿,用砖垫着,窗户糊着旧报纸,铅字反印在玻璃上,像天机倒着写。
“就这?”
“就这。”老太太叉着腰,“爱租不租,这价钱,比一个月煎饼果子还贱。”
姚华摸了下墙,墙皮簌簌地落,像人老了掉头皮屑。他还是租了——二百八,在城里就买这么大个棺材瓤子,刚够躺直。
交钱时手抖。卡里四千七,是四年大学里卖洗澡票,一张张攒的。押三付一交罢,剩三千五百四。老太太从里屋抱出床褥子:“旧的,四十。晒过了,没虱子。”
褥子有股樟脑味儿,像打开一口老箱子。铺床时,床吱呀呀响,像老人叹气。
夜里隔壁窸窸窣窣,像老鼠嫁女。后半夜忽然有女人哭,声压得低,从地缝里渗出来。姚华蒙上头数数,数到一千八,天麻灰灰亮了。
第二天上班,玻璃墙里那人还是瘦,西装皱得像腌菜叶子。刘洪汕斜他一眼:“租了?”
“租了,地藏庵大街。”
“那地方啊……”刘洪汕话吐半句,缩回去,键盘敲得山响。
发工资那天,短信来时,姚华正在调一段死循环。一千八,他数了三遍。取了五百块新票子,去中山路“燎原鞋店”买了衬衫、裤子、皮鞋,拢共三百五。回隔间换上,衬衫领子硬得硌脖子,裤腰能再塞进半个自己,皮鞋咬脚,走一步,疼一步。
周末张玉芬来,提着一饭盒饺子。“茴香馅,”她说,“你从小就好这口。”
饺子还温着,姚华咬一口,茴香味冲脑门。张玉芬打量这隔间,眉头拧成疙瘩:“这能住人?”
“能躺就行。”
“窗都不透亮。”
“透亮的,得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