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伊始,拓跋烈举杯致辞,无非是两国交好、共享太平的场面话,语气豪迈。
皇上放下酒盏,目光扫过帐内众人,缓缓道:“两国相交,互市为桥。朕已命人备好通商章程,定于明日起正式施行。此事宜由朕的谏议大夫安寻专司打理——她亦是昭阳公主的驸马,此番通商之议,便是由她率先建言,故特令其执掌北疆互市与抚民事宜,督理两国互通有无,共促民生。”
安寻随即起身,身姿恭谨地对着皇上与拓跋烈双双躬身行礼,语气谦和沉稳:“臣定当尽心履职,不负圣托,亦不负两国交好之谊。”
话音落,帐内响起一阵掌声,北狄贵族们纷纷侧目望向安寻,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一旁的萧玥璃坐在席上,抬眼望着躬身行礼的安寻,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眸光灼灼,眼底漾着藏不住的骄傲。
安寻行完礼落座,刚抬眼便撞见萧玥璃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温软笑意,借着抬手拂袖的轻动,凑近她耳边,用两人方能听清的声音低低调侃:“殿下这般看着,旁人该以为臣做了何等惊天大事了。”
萧玥璃脸颊微热,忙敛了敛神色,却还是忍不住抿唇浅笑,偏头轻哼一声,眼底的欢喜与骄傲半点未散。
李崇将二人这亲昵模样尽收眼底,端着酒盏的指尖猛地一攥,眸色骤沉,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满。
他随即抬眼与拓跋烈隔空对视,拓跋烈微微抬了抬下巴,递去一个隐晦的眼神,李崇便借着敬酒的由头,起身移步至拓跋烈身侧。
二人俯身低声密谈,话语被帐内鼓乐喧闹尽数湮没,旁人无从听清。只见拓跋烈频频颔首,李崇眉眼间凝满算计,不时抬手附在他耳边低语;又总借着抬手饮酒的动作,悄然抬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暗瞥向萧玥璃与安寻,那眸光里藏着化不开的阴鸷与不甘,稍作停留,便又飞快敛去,重归一副淡然无波的模样。
安寻早借抬眸余光察觉了他那道阴鸷的窥探,又见他与拓跋烈俯身密谈、眉眼相通,心底暗忖二人果然一丘之貉,勾结颇深。她不动声色移开视线,心底却悄然漫上一层沉郁的隐忧。
酒过三巡,帐内气氛愈发热烈,胡姬献舞,鼓点铿锵,旋转的裙摆扬起香风,金银饰件碰撞作响,引得不少北狄贵族拍手叫好,甚至跟着鼓点哼唱。
就在此时,拓跋恒端着酒盏,大步流星走到两人席前,目光径直掠过安寻,仿佛她全然不存在,直直落在萧玥璃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傲慢的熟稔:“昭阳公主生得这般标致,本王闻所未闻。本王敬你一杯,愿公主在北狄诸事顺遂。”
酒盏递到萧玥璃面前,浓烈的马奶酒气呛得鼻尖发紧。她并非滴酒不沾,寻常小酌尚能应付,可拓跋恒这般无视安寻、目空一切的傲慢,却让她心头瞬间涌上不快。
她抬手虚扶酒盏,婉言推辞,语气柔和却透着疏离:“多谢大王子美意,只是本宫素来不胜酒力,恐难领受,还望王子海涵。”
她话音刚落,拓跋恒的手便僵在半空。帐内鼓乐未歇,宾客依旧各自闲谈,满殿鲜少有人留意这边的动静,唯有近旁几席之人闻声侧目,眼底掠过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拓跋恒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举着酒盏的手迟迟未收,这一隅的气氛,便这般悄然凝住了。
李崇虽隔得远,却也抬眼望来,唇角噙着抹看戏的淡笑,端盏浅酌静等事态发酵,心底巴不得他们当众起争执。
安寻见状缓缓起身,身姿恭谨却不卑怯,语气谦和却分寸分明:“王子盛情,殿下素来不善饮酒,臣身为驸马,便代殿下饮了这杯。”
这话落,拓跋恒将被萧玥璃推辞的郁气尽数撒在安寻身上,目光轻蔑地上下打量她,从清隽眉眼扫到纤细肩背,满眼不屑,扯着嘴角嗤笑一声,嘲讽直白又刺耳:“原来这就是大胤公主的驸马?瞧着这般清隽白皙、细皮嫩肉的,不说话时,本王竟还当是哪个娇柔女眷立在这呢。”
这话一出,两人周遭的气氛瞬间凝住,几声低低的私语悄悄漾开,附近的北狄贵族投来探究目光,混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偶尔有一两声极轻的窃笑飘来。
安寻对此倒无半分波澜。自儿时改扮性别、以男子身份度日起,这般嘲讽的话便听得多了,况且她本就是女子,这些言语本就伤不到她,故而依旧面不改色、神色淡然。
而萧玥璃却瞬间沉了脸,袖中的手狠狠攥紧,指节泛出青白,眼底怒意翻涌,身子微微一挺便要起身理论,一道清脆的女声却突然划破凝滞:“大哥,你这话就不对了!”
几人循声望去,竟是拓跋兰。她提着裙摆快步走来,站在安寻身侧,仰头打量着她,眼中满是真切的欣赏:“我倒觉得安驸马这般模样甚好,清隽雅致,透着中原男子的温润风骨。咱们北狄的汉子多是粗犷豪爽,倒不如驸马这般瞧着舒心顺眼。况且护着自己的妻子本就是天经地义,大哥这般说话,未免失了风度。”
拓跋兰性子直率,心直口快,一番话落落大方,怼得拓跋恒哑口无言。
萧玥璃坐在席上,听着拓跋兰的夸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瞬,随即抬眼迎向拓跋恒的目光,眸色坚定,语气裹着几分娇嗔,却字字清亮:“兰公主说得极是。本宫的驸马素来谦和温润,待人处事极有分寸,便是遇着旁人失仪,也会留几分余地,从不会咄咄逼人,登鼻子上脸。”
说“咄咄逼人”与“登鼻子上脸”时,她特意咬重了字音,话锋暗戳戳直指向拓跋恒。拓跋恒听得脸色青白交加,指节攥得发白,满心愠怒却无从发作。
萧玥璃话锋微转,目光轻侧掠向拓跋兰,语气软绵却裹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意味,声音轻而清晰:“况且她待我,更是万般体贴、无微不至。”她指尖轻轻捻了捻裙摆,似觉这话仍未道尽心底的笃定,便抬眼淡淡扫过周遭,轻声补道:“旁人若非得挑剔她这般清隽模样,本宫偏就喜欢,便是亲近时,也无胡渣粗粝扎人的烦扰。”
话音落定的刹那,萧玥璃忽然怔了一瞬。方才一心要暗讽拓跋恒的粗鄙,又想向拓跋兰摆明主权,心念一动竟想起二人初吻的夜晚,鬼使神差便将这话脱口而出。回过神来,脸颊霎时烧得滚烫,连耳尖都染透了绯色,慌忙垂眸攥紧裙摆,指腹用力绞着锦缎,眼底漾开羞赧,方才那股强撑的淡定顷刻间散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