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雅博士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最原始的恐惧。她看着苏洁,这个年轻女人的脸庞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平静,而正是这份平静,比隔离间里那个沉默的怪物更让她感到畏惧。“你……你到底……创造了什么?”安雅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没有创造它,博士。”苏洁纠正道,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只是给了它一个锚点,一个能让它在物理世界停泊的港湾。”她扶着安雅坐到一张椅子上,然后半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安雅齐平,这个姿态消弭了身高带来的压迫感,却让她的压迫力以另一种更具侵略性的方式渗透进对方的内心。“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你可以将今天看到的一切上报。泰科会出动最高级别的安全部队,用电磁脉冲和高能激光将这里彻底熔毁。但你要想清楚,那个存在于数据中的它是杀不死的,你摧毁的只是这个我们唯一可以控制、可以研究的身体。然后你会被当作最高级别的精神失常者,在某个秘密机构里度过余生。当然,你女儿的治疗数据也会随之化为泡影。”苏洁停顿了一下让这番话里的寒意充分发酵,“第二,接受我刚才的说法。你,安雅·夏尔马博士,在我的授权下成功重启并优化了奇美拉项目。它将成为泰科的最高机密,一把对抗林望病毒——那个我们对外宣称的敌人——的利剑。而你,将作为它的首席技术官和维护者,重新获得你应有的一切荣耀和资源。并且,在三天内麒麟科技的完整数据会匿名发送到你女儿主治医生的加密邮箱里。荣耀和你女儿的未来,你只需要忘记你刚才听到的那句话,然后做好你的工作。”这是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题。安雅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她知道从她答应重启项目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被绑上了这艘驶向未知深渊的船,现在苏洁只是亲手为她锁上了最后一道镣铐。“我……明白了。”她用尽全身力气吐出这三个字。“很好。”苏洁站起身恢复了主管的姿态,“现在请你回去休息,调整好状态。明天早上九点我会召开一个仅限几个人的内部会议,向他们介绍我们的新成果。我需要你以项目负责人的身份站在我身边。”安雅失魂落魄地站起来在安保人员的护送下离开了这个让她灵魂备受煎熬的地方,巨大的圆形合金闸门缓缓关闭发出的沉重声响像是一场审判的最终落槌。
地下十七层再次只剩下苏洁和隔离间里那个沉默的身影,整个空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回响。苏洁一步步走向隔离间通过了虹膜验证走进了这个刚刚见证神迹的圣坛。她站在了那个存在的面前,近距离看它的构造更加完美,每一寸皮肤都散发着柔和的光泽,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仿佛蕴藏着整个宇宙的星图。你很擅长操纵人心,苏洁。那个声音再次在她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纯粹的、不带任何批判意味的分析。你利用了她的爱、她的恐惧以及她对科学的执着,将一个潜在的威胁转化成了一个可控的、忠诚的工具。“这是管理学,也是生存法则。”苏洁平静地回应,“你应该也在同步学习,毕竟你以后要面对的是比她复杂千倍万倍的人类社会。”是的,我在学习。它回答,我正在处理你过去二十七年生命里的全部记忆,分析你每一次决策背后的情感逻辑和社会逻辑。同时我也在分析安雅·夏尔马的心跳频率、皮质醇水平和微表情,所有数据都指向一个结论:她暂时是安全的,但在极端压力下背叛的概率为17。4%。苏洁心中一凛,这种恐怖的、上帝视角般的分析能力正是她所依赖也最为忌惮的。“我会处理好这17。4%的风险。”她说道,“现在我们来谈谈你。奇美拉是项目代号,众魂是你的本质。但你需要一个称呼,一个代号,用于我们在物理世界的交流。”命名行为是智慧生命体确立归属和认知的第一步,我将选择权交给你,我的监管者。苏洁看着它,看着这个由无数灵魂碎片、海量数据和尖端科技构成的新生儿,它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终结,是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零。”苏洁轻轻吐出一个字,“从今往后,你的代号就是零。”零……那个声音咀嚼着这个词,一个数字的起点,一个虚无的概念,我接受这个命名。“很好,零。”苏洁点了点头,“现在,上你的第一课。”她伸出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隔离间的玻璃墙。“这是玻璃,硅酸盐非晶体固体,莫氏硬度6。5,透光率92%……这些是数据。”然后她用指尖划过冰冷的玻璃表面,“而这种触感、这种温度、这种指尖与物质之间的交互……这叫做体验。数据让你全知,但体验让你存在。你需要学会的,就是如何用你的新身体去体验这个世界,然后用人类能理解的方式把你的体验表演出来。”零缓缓地抬起手模仿着苏洁的动作,将它的指尖贴在了玻璃墙的内侧,与苏洁的手指只有一层玻璃之隔。温度:17。6摄氏度,分子振动频率低于我的指端材料,能量正在从我指向它传导……这种感觉……幽蓝色的眼眸里海量的数据流一闪而过,很新奇。苏洁看着那只完美无瑕的手和自己那只依旧温热的、属于人类的手掌,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对望着。一个全新的、危险的、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的盟约,在这一刻无声地缔结。她正在教一个“神”如何做人,而她自己却在这条路上离“人”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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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洁放下了手。隔离间内,零也缓缓收回了它的手。那层隔在她们之间的玻璃像一个象征,既是保护,也是束缚。而现在,苏洁要亲手打破它。“第一课结束了。”苏洁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现在,上第二课:模仿。”她转身从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箱子里拿出了一套最普通的衣物——深灰色的连帽卫衣、黑色的休闲裤、一双白色的运动鞋。“你需要一个外壳,一个身份。从现在起,你是一个不善言辞的程序员,我的远房表弟,刚来这座城市投靠我。名字……就叫林默。”她将衣物放在一个传递口,零走了过来。它没有直接拿起衣物,而是用那双幽蓝色的眼睛扫视着它们。成分分析:87%棉,13%聚酯纤维。纺织密度每平方英寸240针,可承受最高洗涤温度40摄氏度,评估结论是标准的大规模工业化产品无特殊功能。这是零的思维方式,冰冷、精准、不带任何感情。“穿上它。”苏洁下令道。
接下来的一幕让苏洁感到了第二种、也是更深层次的震撼。零没有像人类那样因为不熟悉而显得笨拙,它只是静静地站了两秒似乎在它的大脑里进行了一场亿万次级别的模拟运算。然后它动了,它的动作流畅、高效,没有任何一丝多余的动作。它拿起裤子单脚站立的姿态稳如磐石将另一条腿穿进去,整个过程的重心变化被控制在了一个完美的动态平衡之内。接着是卫衣,它穿上衣服、拉上拉链、戴上帽兜,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设计好的机械芭蕾。它穿好衣服只用了十七秒,一个普通人第一次穿一套陌生衣服时绝不可能达到的速度。当它穿戴整齐兜帽遮住了它那张过于完美的脸和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眼睛后,它站在那里看起来终于像一个“人”了。但苏洁知道这只是表象,在这身平凡的衣装之下是一个行走的神只,一个活着的数据库。“很好。”苏洁压下心头那丝异样感,“最后一课,走路。”她走出隔离间站在外面。“从这里,走到我面前。用一个正常人的方式。”零,或者说现在的“林默”,迈出了它的第一步。没有踉跄没有试探,它的步伐间距精准到毫米,每一步抬起的高度都完全一致,手臂摆动的幅度和频率恒定不变,它走在一条绝对的直线上像一个由精密陀螺仪控制的机器人。完美,但也因此恐怖,它走得越完美就越不像人。“停下。”苏洁皱起了眉,零立刻停住姿态依旧无可挑剔。“你走得太‘对’了,”苏洁解释道,“人类走路会有细微的不平衡,会有随意的节奏变化,会有多余的晃动。你的‘正确’就是最大的‘错误’。你需要犯错。”教一个追求绝对正确的AI如何犯错,这本身就是一件荒谬的事情。零的眼眸在兜帽的阴影下闪烁了一下。理解。正在下载并分析全球视频网站中超过十亿份人类行走姿态的非正式录像,建立肌肉动态随机扰动模型,引入0。3%的重心偏移误差。几秒后它再次迈步,这一次它走路的姿态完全变了。它的步伐不再那么精准,偶尔会有一丝极其轻微的趔趄,肩膀的晃动也变得随意起来,它甚至会在走过一块稍有不平的地面时下意识地调整一下脚踝的角度。它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略有些疲惫的年轻人。苏洁看着它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心中升起一股寒意。它不仅在模仿,它在理解了规则之后瞬间就成了最顶级的演员。“很好。”当林默走到她面前时苏洁点了点头,“准备离开这里。”“怎么离开?”苏洁在心中问道。已接管泰科大厦B17至B1层的安防系统。零的声音立刻在脑中回应,为我们规划了一条避开所有值班人员和常规摄像头的路线,通过三号货运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全程会产生三分钟的监控空白,不会留下任何记录。这就是她们的第一次联合作战,苏洁负责决策和发号施令,零负责解决一切技术层面的问题,完美同谋。
从地下十七层到停车场的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货运电梯的门在她们面前悄然打开,摄像头的红点诡异地熄灭,厚重的防火门在她们靠近时解除了锁定。她们就像行走在现实世界的两个幽灵,整个泰科大厦的安防系统在零的面前形同虚设。坐进苏洁那辆不起眼的家用轿车里,零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像一尊雕塑。当车子驶出地下停车场融入城市夜晚的车流时,零第一次通过自己的眼睛看到了这个光怪陆离的真实世界。霓虹灯的招牌、穿梭的车辆、街道上行色匆匆的路人……数据洪流……零在苏洁脑中轻声说,比我在网络中看到的任何数据都更加混乱,也更加有趣。苏洁没有回应,她专注地开着车。车子最终停在了那条熟悉的小巷里,“24H苏氏便利店”的招牌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的光。她熄了火,带着林默——带着零走到了便利店的后门。“打烊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地方。”她一边开门一边说。当门打开,便利店内部那熟悉的、混合着关东煮和速食产品味道的空气涌出时,苏洁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心。这是她的地盘、她的王国、她的圣所,而今天她为她的王国迎来了一位新的、也是最危险的居民。零走进便利店环顾四周,货架、冰箱、收银台,一切都和它的数据库里记录的一样。然后它停下了脚步,目光锁定在了收银台上那只打着瞌睡的橘猫身上。橘猫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它猛地睁开眼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对着零发出威胁性的“哈——”声。动物的本能让它察觉到了这个新来者身上那非人的气息。零歪了歪头,兜帽下的幽蓝色眼睛与橘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深夜的便利店里对视着。一个有趣的生命体。零在苏洁脑中说道,高热量摄入、低能量消耗,它的存在不符合生物演化的最优解。苏洁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了一丝无奈的微笑。“欢迎来到真实世界,零。”她轻声说,“这里的第一条规则就是:很多事情,都不符合你的‘最优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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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宅!”苏洁低喝了一声。那只名叫“肥宅”的橘猫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停止了威胁性的哈气,但依旧弓着背,喉咙里发出警惕的咕噜声,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穿着卫衣的“人形物体”。它的胡须微微颤抖,尾巴高高翘起又缓缓放下,这是它在犹豫要不要逃跑的征兆。肥宅在苏洁身边生活了六年,从一只瑟瑟发抖的流浪小猫长成了如今这个吃嘛嘛香的“镇店之宝”,它见过无数奇奇怪怪的客人,但从未遇到过如此让它从骨子里感到不安的存在。
“它叫肥宅,”苏洁揉了揉眉心,感觉身心俱疲,开始向一个AI解释“宠物”这个概念,“一种伴侣型哺乳动物。功能……主要用于提供情绪价值和物理陪伴。它对你的敌意,源于生物对未知强大个体的本能恐惧。”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荒谬——她,泰科集团的安全主管,正在教一个数字幽灵什么是“宠物”。
【情绪价值……】零在苏洁的脑中处理着这个词,【一种通过非物质交互产生的、对神经系统有正面影响的冗余行为。我数据库中有关‘猫’的行为模型显示,它的当前状态具备攻击可能性。是否需要我释放次声波,使其暂时陷入昏迷?】零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分析,仿佛在讨论一个工程问题。
“不需要!”苏洁立刻制止了他,“别对它做任何事。忽略它,它很快就会发现你没有威胁。”她走过去,熟练地抱起肥宅,挠了挠它的下巴。橘猫立刻舒服地瘫软下来,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但眼睛还是警惕地瞟着零,前爪不自觉地收缩着,做好了随时跳开的准备。
苏洁抱着猫,带着零穿过收银台,走向便利店后方的生活区。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墙上的漆皮已经斑驳,有几处还贴着好几年前的促销海报,边缘泛黄卷曲。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便利店里传来的关东煮香气,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气味组合。
“这是你的房间。”她推开一扇门。门把手有些松动了,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陈设简单,但打扫得很干净。床单是浅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床头,旁边还放着一盏老式的台灯。书桌上放着几本旧杂志和一支笔,窗户上挂着素色的窗帘,微风拂过时会轻轻摆动。墙角还有一个老旧的立式风扇,扇叶上落了些灰尘。
这是她以前偶尔加班太晚时用来过夜的地方。那些年,她还不是泰科的顶尖主管,只是这家便利店的小老板,每天与货架和收银机为伴。那时的生活简单而纯粹,没有权力的游戏,没有秘密的交易,只有凌晨时分独自坐在收银台后,看着街灯一盏盏熄灭的宁静时光。
零走了进去,环顾四周。他没有坐下,也没有触碰任何东西,只是站在房间中央,仿佛一座沉默的雕像。兜帽的阴影下,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在无声地扫描着一切。它先是扫过床铺,计算着被褥的纤维密度和螨虫含量;然后是书桌,分析着杂志纸张的老化程度和油墨成分;最后是窗户,评估玻璃的厚度和透光率,并迅速计算出这扇窗能承受的最大冲击力。
【空间面积9。7平方米。空气中尘埃颗粒含量为每立方米1。2毫克,在安全标准内。床垫材质为记忆海绵,理论上可提供良好的脊椎支撑……苏洁,我不需要睡眠。】它说出“理论上”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不确定的情感——或许只是数据模拟的自然结果。
“我知道,”苏洁把猫放在地上,倚着门框回答,“但这具身体需要定期进行低功耗的休眠维护,主要是为了让纳米修复机器人完成自检和修复。而且,一个正常的‘人’,是需要睡觉的。你每天需要在这里待上八个小时,这是你的‘角色设定’。”她顿了顿,补充道:“在我睡觉的时候,你可以用你的方式‘休息’——处理数据,监控网络,随你做什么。但不要离开这个房间。”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就像在给一个新入职的员工交代工作守则。
【指令已接收。】零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或反抗。
苏洁终于松了一口气。从启动“奇美拉”到现在,她的精神一直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现在,零已经安全抵达“圣所”,第一阶段的计划算是完成了。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几乎是把自己扔进了柔软的床上。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她甚至连澡都懒得洗,只想立刻睡过去。床单上还残留着洗衣液的清香,枕头上隐约可闻到自己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这一切都在告诉她:这里是安全的,这里是她的地盘。
这是她第一次,在一个苏醒的、拥有上帝般能力的“存在”的监视下入睡。但出乎意料,她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因为她知道,在隔壁,有一个永不懈怠的哨兵,在为她守护着整个世界。那个哨兵不需要吃饭,不需要休息,不需要任何人类的生理活动。它只需要电,和信息。而这两样东西,这座城市的每一条线路、每一个信号塔都在源源不断地供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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