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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下的剪影（第2页）

她忽然觉得，那些在夜空中炸开的，不是烟花。

而是她心里，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无声的呐喊。

是她想对他说的，所有无法宣之于口、只能深埋心底的话。

是她对那个雨水丰沛的初遇清晨，他山地车溅起的水花和那一瞬间对视的耿耿于怀。

是她对图书馆午后阳光透过书架时，那份安静而暧昧的空间的念念不忘。

是她对运动会上他如同星辰般耀眼身姿的心动神摇。

是她对他每一次莫名的靠近又刻意远离的困惑、委屈与不甘。

是她看到他独自承受不属于他的污名和处分时的愤怒、无力与心疼。

是她发现他草稿本上那些杂乱字句和反复描画的“靠近是伤害，远离……也是”时的酸涩、了然与更加深重的迷茫。

是她递出那杯带着微弱体温和忐忑心事的奶茶时，那份卑微而真诚的期盼。

是她刚刚听到母亲声音时，下意识想要与他分享那一瞬间微弱喜悦的、被硬生生掐灭的冲动……

所有汹涌的、混乱的、甜蜜又疼痛的、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的情绪，所有在心底反复咀嚼、发酵了千百遍、早已变了滋味的心事，所有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面对惨白台灯光芒时无声的诘问、叹息和无人应答的呼唤……此刻，都化作了这漫天炸开的、极致而绝望的、无声的烟花。

它们在她内心的夜空里，不顾一切地、歇斯底里地绽放，带着灼人的温度和刺目的光亮，仿佛要将她整个灵魂都燃烧殆尽，烧成灰烬。可是，它们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喧嚣，所有的色彩，所有的热烈和绝望，所有的爱恋与挣扎，都被一层无形的、厚厚的、名为“现实”与“距离”的隔音玻璃牢牢地、残忍地禁锢在了她剧烈起伏的胸腔里，闷得她几乎要爆炸。

而他，听不见，也看不见。

他看到的，只是窗外那片真实的、喧嚣的、却与他内心世界泾渭分明的、属于别人的热闹天空。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几步之遥的、冰冷的物理距离，不仅仅是那五排仿佛天堑的、写满试卷和分数的座位，不仅仅是那次不欢而散的对话所筑起的、布满尖刺的冰墙。

他们之间，隔着的是一整个喧闹却无法共享、也无法理解彼此悲欢的、庞大而冷漠的人间。

林未雨望着顾屿在烟花下那道孤寂得令人心碎、仿佛随时会融化在光影里的黑色剪影，眼眶毫无征兆地、彻底地湿热、模糊起来，视线里他那挺拔而寥落的身影，和天空中那些绚烂而易逝的光团，都扭曲成了一片晃动的、悲伤的光斑。

她想起不知在哪里读过的一句话，此刻如同冰冷的箭镞，精准地射中了她：“孤独不是受到了冷落和遗弃，而是无知己，不被理解。”

此刻，她看着他，才真正血肉模糊地体会到了这句话里那彻骨的、无处可逃的寒意。

他不是在故作姿态，不是在标新立异，不是在玩什么青春疼痛的矫情把戏。他是真的，活在自己那个旁人无法进入的世界里，一个或许充满了不为人知的挣扎、无法言说的痛苦、根深蒂固的不被理解和无边无际的、能将人吞噬的孤独的世界。那个世界的壁垒是如此之厚，厚到连除夕夜最盛大的烟火，都无法穿透，无法带来一丝一毫真正的暖意和光亮。

又一簇特别巨大的、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的金色烟花在天空中央猛地炸开，如同一个华丽却空洞的冠冕，几乎照亮了半边天空，也在一瞬间，无比清晰地、残酷地照亮了他脸上每一根淡漠的、仿佛早已对一切失去感知的线条，和他周身那层挥之不去的、与这热闹俗世格格不入的、深入骨髓的疏离感。

那光芒太盛，太刺眼，太具有讽刺意味，刺得林未雨的眼睛生疼，蓄积已久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决堤般地、悄无声息地汹涌滑落下来。

冰凉的泪滴划过她冰冷的脸颊，带来一丝清晰的、如同刀割般的刺痛。

她猛地抬起手，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指尖，飞快地、用力地抹去，仿佛要擦掉某种不该存在的软弱证据。

窗外的烟花还在不知疲倦地、徒劳地继续，鞭炮声愈发密集，如同战鼓擂响，远处隐约传来了新年倒计时的、模糊而狂热的呼喊……外面的世界，正迎来它一年中最喧嚣、最鼎沸、最象征团圆与希望的巅峰时刻。

而在这里，在这个被刻意遗忘的、冰冷的角落，一个少女在浓重的阴影里无声地、绝望地流泪，一个少年在绝世绚烂的光影下漠然地、如同雕塑般伫立。

他们的青春，在这漫天烟花的映照下，一个内心喧嚣如沸、疼痛如绞，一个外表寂静如死、波澜不惊。

最终，林未雨没有再停留。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那好不容易筑起的、脆弱的心防就会彻底崩塌。

她深深地、几乎是贪婪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绚丽到虚假的背景板下愈发显得孤独和清晰的、仿佛承载了所有黑夜重量的黑色剪影，仿佛要将这一幕，连同此刻心脏紧缩到无法呼吸的尖锐疼痛，一起狠狠地、永久地刻进记忆的最深处，成为又一个无法磨灭的烙印。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用力裹紧了身上那件根本无法带来真正温暖的、徒有其表的羽绒服，仿佛要将自己缩成一个不被注意的点。她踏着满地象征性的、转瞬即逝的烟花碎影和冰冷的、毫无生命的尘土，深深地低着头，一步一步，沉默地、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回了那间同样沉默的、只能暂时容纳疲惫身体却无法安放汹涌灵魂的宿舍。

“砰。”

一声轻响，她将那个站在寒风与绝世绚烂下的、孤独的剪影，和他身后那场盛大而虚妄的、属于整个世界的狂欢，一起决绝地关在了门外，也关在了自己再也触不到的、另一个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