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颠簸得像筛子,我死死攥着车门把手,胃里的酸水一阵阵往上涌。老郑在副驾抽着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脸像张皱巴巴的纸。小陈,到了村里机灵点,这地方邪乎。我了一声,捏了捏警徽。这是我来大队的第一个案子——瓦窑村的刘老太失踪了。报案的是村支书,说刘老太独来独往,靠一只老山羊过活,每天天不亮就去后山放羊,半个月没露面,直到羊自己跑回村,脖子上还缠着根带血的麻绳,才有人想起她。车在土坡上停了,村支书早等在那儿,手里攥着顶草帽,脸膛黑得发亮。张警官,李警官,可算来了。他搓着手,往山上指,刘老太的羊就在那边棚里,你们去看看?老郑摆摆手:先找人。她常去哪些地方?就后山那片坡,还有村支书顿了顿,声音压得低,那口圆井。圆井在山坳里,藏在半人高的茅草里。我跟着老郑和小李扒开草,一股腥气扑面而来,像烂鱼混着铁锈。井确实小,直径顶多一米,井口长满青苔,井绳磨得发亮,垂在黑黢黢的井里,像条死蛇。往下照。老郑递过手电筒。光柱扎进黑暗,晃了两圈,我看见井壁上卡着个东西。是个人。头朝上,脚往里勾着,肩膀被井壁挤得变了形,像被硬生生塞进罐头的沙丁鱼。花白的头发贴在井壁上,沾满了泥。最吓人的是她的眼睛,睁得滚圆,直勾勾地盯着井口,瞳孔里映着一点天光,像两潭死水。是刘老太。村支书在后面哆嗦着说,她那件蓝布褂子,错不了。老郑的脸色沉得像要下雨:小李,联系镇上,叫人来帮忙。小陈,搭把手,先把井绳固定好。我蹲下来绑绳子,手指触到井沿的青苔,滑腻腻的,像摸到了什么活物。井里的腥气越来越浓,混着股若有若无的羊膻味。我不敢再看,可刘老太那双眼睛总在眼前晃,好像下一秒就要眨一下。等镇上的人带着工具来,天已经擦黑了。几个人用撬棍一点点扩井口,铁链子绕过刘老太的腋下,喊着号子往上拉。一声脆响,像是骨头错位的声,老郑骂了句脏话:慢点!拉上来的时候,刘老太的身子软得像没有骨头,肩膀那里塌下去一块,胳膊以诡异的角度弯着。老郑用帆布把她裹起来,脸色凝重:先抬回她家,明天再处理。刘老太的家在村尾,一间土坯房,院子里堆着柴火,墙角有个塌了一半的羊圈。我们把帆布包放在院子中央,用块塑料布盖着。老郑点了支烟,烟头像颗火星在黑暗里明灭:今晚轮流守着,别出岔子。我缩在屋檐下,听着山里的风声,像有人在哭。塑料布被风吹得响,底下的东西好像动了一下。我是被鸡叫吵醒的。天刚蒙蒙亮,老郑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小李在收拾工具,院子中央的塑料布掀开了,帆布包也不见了。人呢?我噌地站起来,后背直冒冷汗。老郑没说话,朝院子角落努了努嘴。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刘老太坐在小马扎上,背对着我们,正低头剥豆子。蓝布褂子洗得发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根本不像昨晚那个被挤变形的人。刘刘老太?小李的声音抖得像筛糠。她慢慢转过头,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笑了笑,露出没牙的牙床。你们是镇上的?她的声音很哑,像磨石子,看见我的羊没?昨儿就没回来。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捂着嘴后退了两步。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大,可瞳孔里有了光,正盯着我们看,肩膀挺得笔直,哪里有半分变形的样子?老郑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手劲大得能捏碎骨头,他冲我使了个眼色,又转向刘老太,挤出个笑:没看见,我们帮您找。那可太谢谢了。她低下头继续剥豆子,指甲缝里黑黢黢的,它通人性,不会乱跑的我们退到院外,老郑才松开手,我的胳膊上已经留下几道红印。邪门。他低声骂了句,昨晚明明是她本人吗?我声音发颤,会不会是别瞎说。老郑打断我,先找人问问。村里静悄悄的,土路上晒着玉米,几个老头坐在大槐树下抽旱烟。我们上去打听刘老太,他们都挺惊讶。刘老太?不是好好的吗?一个老头磕着烟锅,就是羊丢了,哭了好几宿,你们是来帮她找羊的?她没失踪?小李追问。胡说啥呢。老头白了他一眼,昨儿我还看见她在村口捡柴火,就是唉声叹气的,说羊没了,以后没法过了。我们面面相觑,后背的冷汗把衬衫都湿透了。半个村子的人,都像忘了刘老太失踪这回事,只记得她丢了羊。走到后山时,小李突然拽了拽我:你看。山坡上有串脚印,很小,像是女人的,一直往圆井的方向去。脚印旁边,还有串羊蹄印,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圆井周围的茅草被踩平了,井绳还垂在那里,只是比昨天松了些。老郑趴在井口往下看,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咋了?我凑过去。光柱往下照,我看见井里有团白花花的东西。是那只羊。姿势和刘老太一模一样,头朝上,后蹄往里勾着,胖嘟嘟的身子被井壁挤得变了形,像块被揉皱的面团。更吓人的是,它的嘴巴张着,里面堵着一团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被挤出来的内脏,眼珠子鼓得快要爆出来,白森森的,透着血丝。小李没忍住,蹲在旁边吐了。我胃里也一阵翻腾,赶紧别过头。这羊怎么会掉进去?还摆成这姿势?搭把手。老郑的声音有点哑,他已经把铁链子顺了下去,得弄上来。拽羊的时候比拽刘老太费劲多了,它被挤得太牢,我们用撬棍撬了半天,才听见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破了,羊身猛地松动,带着股腥臭味被拉了上来。内脏混着血水流了一地,沾在草上,红得刺眼。老郑用塑料布把羊裹起来,眉头拧成个疙瘩:送回去。刘老太还在院子里剥豆子,看见我们扛着羊回来,眼睛一下子亮了。找到了!我的羊找到了!她扑过来,手在塑料布上摸来摸去,笑得像个孩子。您节哀。老郑别过头。哀啥?她掀开塑料布,看了眼里面的羊,脸上的笑一点没减,正好,晚上给你们炖羊肉汤,补补身子。我和小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她看见了羊的样子,怎么还笑得出来?不了不了,我们得回镇上了。老郑拉着我们就往外走。别走啊!刘老太在后面喊,声音突然变得尖利,我这羊养了十年,最肥了,你们不尝尝?我们没敢回头,几乎是跑着离开的村子。坐在颠簸的车上,我总觉得后背发凉,好像有双眼睛盯着我们,还有股羊肉汤的香味,顺着车窗缝钻进来,腻得人恶心。第二天一早,电话就响了,是村支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张警官,快来!刘老太刘老太被人害了!我们赶到瓦窑村时,太阳刚爬上山头。刘老太家的烟囱冒着白烟,土坯房的门虚掩着,飘出一股浓烈的肉香,混着点别的味,说不出的古怪。刘老太?老郑推开门。屋里很暗,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刘老太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背对着我们,正用勺子搅锅里的东西。来了?她转过身,脸上笑眯眯的,手里还拿着块带血的骨头,羊肉汤快好了,你们尝尝?她的脸很干净,头发也梳得整齐,可我看见她袖口沾着点黑黢黢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村支书说您小李的话没说完。他老糊涂了。刘老太打断他,把勺子往锅里一扔,溅起几滴汤,我好得很,就是羊没了,有点想它。锅里的汤翻滚着,浮着层油花,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捂住嘴冲了出去。她家的厕所就在院子角落,是个水泥砌的蹲便,在这穷村里算稀罕物。我冲进厕所,趴在坑边干呕,酸水都吐出来了,才觉得好受点。缓过神来,我盯着蹲便的洞口看。这坑设计得有点怪,下水管好像是直的,黑黢黢的,深不见底。正看着,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一点微弱的光,不刺眼,像水里的反光。我皱了皱眉,凑近了些。那光又闪了一下,这次看得清楚些,是个圆溜溜的东西,凸在管壁上,表面湿滑,像像个眼球。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蹲便的下水管怎么会有这东西?而且这管道也太深了,深得不像普通厕所,倒像口井。老郑!小李!我吓得魂都飞了,连滚带爬地冲出厕所,快来!厕所里有东西!他们跑出来时,刘老太也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把勺子,脸上的笑僵住了:咋了?厕所里有啥?你自己看!我指着厕所的方向。老郑打头,我们一行人走进厕所。小李打开手电筒,光柱照进洞口——那黑亮亮的东西就在那里,圆溜溜的,沾着湿漉漉的污垢,确实是只眼球,虹膜是浑浊的灰蓝色,正对着我们,像是在看。是是刘老太的眼睛!小李的声音都变了调。我们都见过刘老太的眼睛,就是这种灰蓝色。老郑脸色铁青,从腰里摸出手铐:刘老太,你转身的瞬间,我们都愣住了——灶门前的小板凳空了,刘老太不见了。分头找!老郑低吼一声。屋里屋外都找遍了,没人。灶台上的铁锅还在冒热气,汤里的东西沉了下去,露出根白白的骨头,像是人的指骨。客厅的灯是拉线的,老郑拽了一下,昏黄的光洒满屋子。正中间摆着口黑漆棺材,落着层灰,却崭新得很,不像放了很久的样子。山里老人都这样,提前备好棺材。小李强装镇定,伸手去掀棺盖,别自己吓自己。,!棺盖很重,他费了点劲才掀开。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连点灰尘都没有。去厕所!老郑突然喊道。我们冲回厕所,手电筒的光再次照进洞口。这次看得更清楚了——那只眼球后面,好像连着什么东西,顺着管道往下延伸,是条长长的、灰白色的东西,像被挤扁的人。刘老太整个人都被塞进了下水管里。我们报了警,镇上派来工程队,把厕所的水泥地全拆了。底下果然不是普通的管道,是个三米见方的方形坑,坑壁上抹着水泥,滑溜溜的,像口放大的井。刘老太的身子就卡在坑底的管道里,被挤成了长条,一只眼球挤出眼眶,正好对着蹲便的洞口,另一只眼睛还嵌在眼眶里,死死盯着上方。这坑是后来挖的。工程队的人敲着坑壁,水泥还没干透。老郑蹲在坑边,脸色凝重:把管子拆下来,送市里化验。抬管子的时候,我自告奋勇搭了把手。管子很沉,表面沾着黄褐色的污垢,是经年累月的排泄物,腥臭味直冲脑门。扛在肩上时,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滑腻腻的,像条巨大的蛆。法医室里,白色的灯光亮得刺眼。刘老太的遗体被取了出来,放在解剖台上,依旧是被挤扁的样子,皮肤像泡发的纸。dna比对结果出来了。法医拿着报告,脸色很怪,不是人类的。老郑猛地站起来。是山羊的dna。法医指着报告上的数据,从皮肤组织到血液,都是山羊的。我们都懵了。解剖台上明明是个人,怎么会是羊的dna?明天再查。老郑揉着太阳穴,声音疲惫,今天先这样。第二天一早,我们再去法医室时,所有人都惊呆了。解剖台上的遗体变回了刘老太的样子,不再是被挤扁的长条,身高、体型都和活人无异,只是肚子鼓得很大,像怀了孕,皮肤被撑得透亮,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她她自己变回来了?小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法医咬着牙,拿起解剖刀:打开看看。刀尖划开肚皮的瞬间,一股浓烈的羊膻味涌出来。我们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法医一点点把肚子拉开——里面没有内脏,只有一整只山羊。皮毛完好,四肢蜷缩着,正是我们从井里捞出来的那只羊,连嘴巴里堵着的内脏都还在。它像被硬生生塞进刘老太的肚子里,皮毛上沾着暗红色的粘液,眼睛瞪得滚圆,和刘老太在井里的样子一模一样。这不可能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老郑突然想起了什么,冲出法医室,过了会儿拿着个证物袋回来,里面是从刘老太家灶台上找到的几块骨头。化验这个。结果出来了,是人的骨头,dna比对显示,属于半个月前失踪的另一个村民,也是个独居老人,养着一只鸡。我突然明白了什么,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刘老太不是被害死的。她和那只羊,和那个养着鸡的老人,或许还有更多我们不知道的人,都变成了自己养的东西。她们钻进井里,钻进管道里,把自己挤变形,最后在肚子里长出一只羊、一只鸡就像某种诡异的轮回。离开法医室时,天阴得厉害,像是要下雨。老郑突然说:瓦窑村的井,以前是祭台。我愣了一下。早年间,村里欠收,就往井里扔活物献祭,后来改成了扔牲畜。他望着窗外,声音很轻,他们说,井里有东西,会模仿人的样子,再把人变成牲畜我没说话,脑子里闪过刘老太坐在院子里剥豆子的样子,闪过她笑眯眯递过来的羊肉汤,闪过井里那只羊的眼睛。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瓦窑村。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里面传来一阵的羊叫,还有个苍老的声音,很哑,像磨石子:我的羊丢了你看见没?我猛地挂了电话,心脏地跳,后背的冷汗像虫子一样往下爬。窗外的天越来越暗,远处的山隐在雾里,像口巨大的井。我好像看见井口有个模糊的人影,头朝上,脚往里勾着,正一点点往下滑。而井边,蹲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太太,手里攥着根带血的麻绳,笑眯眯地看着,嘴里念叨着:别急,很快就轮到你了:()半夜起床别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