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沉默几乎凝成实质。“那个,去我家吃饭的事。”周闵渟突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有些飘忽,打断了张舒铭翻涌的回忆,“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张舒铭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眼睛,那双总是锐利冷静的眼睛里,此刻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下午在办公室外,她已经提过一次,此刻是第二次提起。这不像她雷厉风行的风格。“等我这边事情处理完,一定去拜访周市长。”他听见自己这样说,语气诚恳,却透着明显的推拒。周闵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很快被她用惯常的平静掩盖过去。“好,我回去跟他说。他一定高兴。”她知道他在回避。“等事情处理完”——多么圆滑又多么残忍的托词。眼前这关能不能过尚且未知,所谓的“处理完”遥遥无期。但她没有戳破,就像之前的许多次一样。成年人的世界里,有些心意不必说透,有些拒绝也不必点明。车窗外的路灯飞快地向后掠去,在两人之间投下流动的光影。有些距离,看似咫尺,实则天涯。车子驶过中心广场,转向通往老城区的路。这一带相对僻静,街道狭窄,路灯昏暗,两旁的梧桐树在秋风中瑟瑟发抖,落叶铺了满地。“闵渟,”张舒铭突然开口,用了更亲近的称呼,“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说。”周闵渟简短回应。“李立峰今天在会上,明显是冲着我来的。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张舒铭斟酌着词句,“他敢这么公然发难,背后一定有人。你要小心,他今天能这样对我,明天就可能用同样的方式对付你。”周闵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她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公安局内部的关系错综复杂,李立峰资历老,在局里经营多年,虽然现在是副局长,但一直不服她这个空降的局长。今天的常委会,与其说是针对张舒铭,不如说是李立峰在向她、向所有支持她的人示威。“我知道。”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放心,公安局那边,我心里有数。”张舒铭点点头,不再多说。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说透了反而没意思。他相信以周闵渟的政治智慧,能明白其中的利害。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前方已经能看到“陈氏中医诊所”的招牌。诊所还亮着灯,玻璃门上透出温暖的黄光,在这寒冷的夜晚显得格外温馨。“就到这里吧。”张舒铭说,“前面不好调头。”周闵渟在诊所门口停下车,却没有立即解锁车门。她转过头,看着张舒铭,眼神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舒铭,”她轻声说,“不管发生什么事,记住,你不是一个人。”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张舒铭耳中,却重如千钧。他看见周闵渟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那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关心,超出了同事,甚至超出了朋友的界限。张舒铭心头一暖,但随即又是一紧。他不敢回应这样的感情,至少现在不敢。他只能点点头,声音干涩地说:“谢谢。你也保重。”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瞬间吹散了车内暖昧的气氛。张舒铭下车,转身对周闵渟挥了挥手。周闵渟深深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驾车缓缓驶离。直到车尾灯消失在巷口,张舒铭才长长舒了口气。和周闵渟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像是在走钢丝,既要保持距离,又不能伤了对方的心。这其中的分寸,比处理任何工作都要难。他转身走向诊所,玻璃门上的风铃随着推门的动作叮当作响。一股淡淡的中药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这是陈雪君诊所特有的气息。“张科长?”一个惊讶的声音传来。张舒铭抬头,看见吴娜娜从药柜后面探出头来。她系着白大褂,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手里还拿着一沓药方,显然正在整理药材。“娜娜?”张舒铭也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我现在在陈医生的诊所帮忙。”吴娜娜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我辞了职高的工作,专职在这儿。陈医生医院那边忙,诊所这边总得有人照应。”张舒铭这才注意到,吴娜娜身上穿的是诊所的工作服,白大褂里面是一件米色的针织衫,下身是深色的裤子,打扮得简洁干练,与之前在汪昊身边的妖娆模样判若两人。“那挺好。”张舒铭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复杂。他想起了那个荒唐的夜晚,吴娜娜赤身裸体地站在他面前,眼中带着绝望和决绝。那画面至今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陈医生在里间给病人针灸,还要一会儿。”吴娜娜说着,很自然地接过张舒铭脱下的外套,挂到墙边的衣帽架上,“你先坐会儿,我给你倒杯茶。”,!她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张舒铭在候诊区的长椅上坐下,看着吴娜娜在饮水机前接水、泡茶。她的身段在宽松的白大褂下依然窈窕有致,弯腰时,胸前的弧度若隐若现。张舒铭移开视线,心里暗骂自己一句。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想这些。吴娜娜端着茶杯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适当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过分亲密,也不显得生疏。“张科长,”吴娜娜咬了咬嘴唇,突然很认真地说:“张科长,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张舒铭一愣:“谢我什么?”“那晚……,谢谢你帮了我。”吴娜娜的眼圈微微发红,“要不是你,我现在可能还被困在赵建军那里,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现在我能在这里工作,能靠自己的双手挣钱,都是因为你。”她说得很动情,声音都有些哽咽,眼眶微微泛红,那是一种劫后余生、重获新生的真挚流露。张舒铭心里却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情绪,像打翻了五味瓶。吴娜娜需要摆脱汪昊那令人窒息的控制,需要一个逃离过去泥沼的契机;而他……在那一刻,何尝不是被一种混合着愤怒、不甘与证明自己的冲动驱使着?他想证明自己并非完全被权力与算计磨平了棱角,骨子里还残存着一点血性和担当。“那晚的事……”张舒铭斟酌着开口,语气刻意放得平缓,目光却谨慎地扫过诊所门帘,确认没有其他耳朵,“过去了就让它过去。你记住,汪昊和刘丰之间的事,是他们自己作恶多端,因果纠缠,最后闹到不可收拾。那照片……只是恰好到了一个该到的人手里,引发了他们本就存在的矛盾。”他避开了所有可能涉及具体谋划的词汇,将整个过程描述成一个偶然引发的连锁反应。“我什么也没做,一切都是汪昊咎由自取,是他多行不义的报应。”他必须将这番话说得笃定,既是对吴娜娜的交代,更像是在对自己强调。汪昊与刘丰的火并,乃至最后双双殒命于那个神秘杀手之手,这走向确实超出了他最初的预计,是一个危险且必须彻底掩埋的意外。这件事,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甚至不能去深想,只能将它牢牢锁在心底最深处,用“咎由自取”四个字盖棺定论。吴娜娜望着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有后怕,更有一种全然的信任和依赖。“对,对,都是他咎由自取,是报应。”她重复着张舒铭的话,像是要说服自己。她比陈雪君还要年长几岁,这些年先后落在赵建军、汪昊这些男人手里,看尽了人性的不堪与丑恶,对危险和阴谋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她并非对那晚之后的风波与两条人命的消逝一无所知,只是模糊地知道,那背后是她不能触碰、也不敢深究的深渊。但有一点她无比确定:是张舒铭将她从那个泥潭里拉了出来,给了她一个在陈雪君这里安稳做事、重新做人的机会。这份感激,混合着一种在绝境中看到唯一光亮而自然生发的倾慕,在她心中灼灼燃烧。她觉得,比起之前遇到的那些只会威逼利诱、将她视为玩物的男人,张舒铭才是那个肯担事、有手段,也愿意在黑暗中给她透一丝光的“真男人”。“张科长,”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柔软与坚定,“那些不该问的,我绝不会问。我只知道,没有你,我现在可能还……甚至更糟。在雪君这里,我很知足,这份清净日子是你帮我挣来的。我……我心里都记着。”她没有说更多逾越的话,但眼神里的光,那份毫不掩饰的感激与依赖,甚至是一丝掩藏得很好的倾慕,已经胜过了千言万语。对她而言,能摆脱过去,在这弥漫着药香的小小诊所里安稳度日,已是莫大的幸运,值得用全部心意去珍惜和守护。至于其他,她不敢奢求,只将这份滚烫的心意默默存放。“雪君肯收留你,说明你确实有能力。”张舒铭转移话题,“在这里好好干,诊所的工作虽然辛苦,但踏实。”“嗯!”吴娜娜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陈医生人特别好,教我认药,教我抓方,还说等我能独当一面了,就让我坐诊。我现在每天都很充实,虽然累,但心里踏实。”“对了,”张舒铭想起正事,“我想用一下诊所的电话。我的手机……可能不太方便。”吴娜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用我的手机吧。”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后递给张舒铭,“我刚换的号码,没几个人知道,应该安全。”张舒铭接过手机,心里感叹吴娜娜的细心。他走到诊所里间,关上门,拨通了赵磊的号码。:()官途青云之风起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