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友智的脸色在原本的苍白上又蒙了一层灰败,他艰涩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没有,白市长,完全没有。事后我才知道,行动命令……是周局长直接下的。”“哦?周闵渟?”白焕生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答案略感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她亲自指挥?不是说她一直被李立峰架空,在局里说话不太灵么?”“这次不一样。”吴友智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努力回忆着仓促打听来的细节,“听说是行动前大概一小时,周局长接到了一个直接打到她私人手机上的匿名电话,举报得非常具体,时间、地点、涉嫌项目,连可能藏匿违禁品的位置都说得有鼻子有眼。举报人特别强调,消息来源绝对可靠,但要求必须立即行动,而且要绝对保密,尤其……尤其是要避开李立峰副局长那边的人,说内部可能有问题。”吴友智说到“避开李立峰”时,声音下意识压低了些,小心地观察着白焕生的反应。白焕生静静地听着,手指在交叠的手背上轻轻敲了敲,不置可否:“所以,周闵渟就信了?一个匿名电话,她就敢绕过常务副局长,调动力量搞这么大突袭?这不像她一贯谨慎的风格。”他顿了顿,目光如锥,“她调动的是谁的人?她自己在沙河公安系统,根基没那么深吧?”“是她从市局带过来的几个嫡系,加上周振国安排的巡特警一部分人,还有……据说她临时从市局纪检组借调了两个人负责现场监督,防止泄密。”吴友智越说心越沉,“行动前所有人的通讯工具都收了,分乘不同车辆,到指定地点才公布具体目标。等李立峰副局长得到消息时,行动已经结束了,场子被封,人也抓了,东西……也起获了。”“东西?”白焕生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让吴友智感到一股寒意。“……冰毒。数量虽然不大,但性质……”吴友智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在当下的禁毒高压态势下,沾上这个,无论如何运作,都是天大的麻烦。白焕生沉默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挂钟单调的滴答声。他既没有露出震惊的表情,也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微微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辽远的天空,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这种沉默比直接的怒火更让人难熬。吴友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忍不住为李立峰辩解了一句,尽管这辩解听起来有些无力:“白市长,李立峰他……他事先可能真的不知情。周闵渟这次做得太绝,完全没按常理出牌。而且,举报电话直接点明要避开他,这摆明了是有人要离间,或者……冲着他来的。”白焕生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吴友智脸上。他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嘴角还残留着一丝之前那种温和的余韵,但眼神深处却像结了一层冰,幽深难测,让人完全看不透他此刻的真实想法。他没有接吴友智为李立峰辩解的话茬,仿佛那根本不值得讨论。“周闵渟……匿名电话……避开李立峰……”白焕生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梳理线索。片刻,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森然的冷意,“有意思。看来咱们沙河这潭水下面,急着想摸鱼、甚至想把水搅浑趁机把对手按死在水里的,不止一家啊。”他看向吴友智,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奇特的缓和:“友财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吴友智连忙道:“人被控制在办案区,暂时还没能见到。周闵渟亲自盯着,口风很紧。下面的人倒是有几个开始松口了,但都是些小鱼小虾,核心的东西还没吐出来。”“告诉他,也告诉你那边能递进话去的人,”白焕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管好自己的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要有数。涉毒的事,能切割干净是最好,切割不干净……就让该负责的人负责。但其他的,尤其是陈年旧账,一个字都不许多提。明白吗?”吴友智心头一凛,知道这“该负责的人”意味着什么,这是要弃车保帅了。他重重地点头:“我明白,白市长。我会想办法递话进去。”“李立峰……”白焕生又提起了这个名字,这次他的眼神更加幽深,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又像是在审视一个潜在的威胁,“他事先知不知情,现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件事之后,他会站在哪一边,又能发挥什么作用。周闵渟这一手,倒是逼着他必须尽快做出选择了。”白焕生摘下眼镜,用那方素净的棉布手帕,不疾不徐地擦拭着镜片。午后的阳光在他低垂的眼睑和花白的鬓角上跳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退居二线、与世无争的慈祥学者,周身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安宁。然而,当他重新将眼镜架回鼻梁,透过那两片澄净的镜片看向吴友智时,先前那丝虚幻的温和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世情、冰冷如铁的目光,直刺人心。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友智。”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人家把刀子递过来了,咱们要做的,不是闭着眼等着挨捅,也不是抱头鼠窜。咱们得先看清楚——”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虚虚一点,仿佛那里悬着一柄无形的利刃。“——这刀子,现在握在谁的手里?是甄宇凯这个持刀人,还是背后递刀的李德全?”他顿了顿,指尖微微偏转,“——这刀子,磨得有多快?是只想割块肉下来,还是打算……直接抹了脖子?”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吴友智,语速依旧平缓,却字字千钧:“看清楚了,咱们才能想,是空手夺白刃,把这刀子给他撅折了;还是……想法子握住那递刀的手腕,轻轻那么一带,”他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牵引手势,“让这刀尖,换个方向。”白焕生指尖的叩击声蓦地停住,那短促的、金属摩擦般的冷笑早已消散在空气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静默。窗外的晨光又挪动了几分,将他半边身子映得发亮,另外半边却陷在座椅厚重的阴影里,明暗交错,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栗仁巍……”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不高,像是在掂量这三个字的分量,又像是在对着虚空发问,“这位新来的县长,到了沙河也有些日子了。这次的事,你怎么看他的反应?”吴友智愣了一下,他连忙在脑中快速梳理昨天事发后至今的碎片信息,斟酌着措辞:“他……很沉得住气。事情发生后,我第一时间尝试联系他,想做个简单汇报,他秘书只说县长正在了解情况。后来指挥部那边开过一个简短的内部通气会,据参加的人说,栗县长听了汇报,没多问,也没表态,只是要求依法依规处理,同时注意工作方法,不要影响新区建设大局。听起来……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公事公办?”白焕生咀嚼着这个词,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那就是还没拿定主意,或者……还没看到足够打动他的价码。”他身体微微前倾,晨光正好落在他眼镜片上,反射出两点微亮,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但声音却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分析:“李德全搞这么一出突然袭击,打的旗号是扫黄打非、清除毒瘤,名正言顺。他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动你弟弟,是剪除我的外围羽翼,敲山震虎,看看我的反应,也看看还有多少人敢跟我走近。更深一层,他这是把一块烧红的炭火扔到了栗仁巍脚边。”吴友智有些不解:“扔给栗仁巍?”“对。”白焕生肯定道,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动,“新区建设是栗仁巍眼下最大的政绩工程,他需要稳定,需要尽快出形象。李立峰这么一搞,表面是治安行动,实际是把新区乃至全县的焦点,都吸引到了这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上,吸引到了你弟弟,以及可能牵扯出的更多人身上。这对他栗仁巍推进工作,是干扰,是噪音。李德全这是在告诉栗仁巍,在沙河,谁才能真正控制局面,让他的项目顺利,或者不顺利。”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沙河县暗流汹涌的局势:“栗仁巍现在,就像站在刚结了层薄冰的河面上。李德全在河对岸朝他招手,手里可能拿着通行证,也可能拿着凿冰的镐子。他得琢磨,是踏着李德全指的、也许并不牢固的冰面过去,还是自己想办法找更稳妥的路,或者……干脆把水搅得更浑,让大家都看不清水下有什么。”他重新看向吴友智,眼神锐利:“所以,他现在不表态,是在观望,也是在待价而沽。看看李德全接下来还有什么牌,看看我们能给出什么条件,也看看……这潭水下面,到底藏着多少能让人翻船的东西。他的屁股最终坐在哪边,将直接决定这场风波的走向,也决定我们,是被第一个浪头拍下去,还是能找到一块礁石暂避。”:()官途青云之风起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