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的休息日,在一夜几乎无休的缠绵后到来。当晨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时,张舒铭才从深沉的睡眠中渐渐苏醒。身体有些酸软,但精神却奇异地松弛。他侧过头,陈雪君还在沉睡,长发散在枕上,平日里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在睡梦中显出一种难得的柔和。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她。洗漱完毕,张舒铭难得地走进了这间小厨房。平时这里几乎是陈雪君的专属领地,他下厨的次数屈指可数。冰箱里食材不多,但足够做一顿简单的早餐。他找出鸡蛋、挂面,又看到了角落里陈雪君备着的一些干贝和虾米——她常说这些东西提鲜最好,又没什么负担。灶火燃起,水在锅里咕嘟作响。张舒铭磕开鸡蛋,看着蛋清在滚水中迅速凝结成白色的云朵。这一刻,没有常委会的剑拔弩张,没有李立峰阴鸷的眼神,没有栗仁巍莫测高深的脸,也没有那些需要他反复揣摩、如履薄冰的人际关系。只有锅里升腾的热气,窗外偶尔响起的鸟鸣,和卧室里爱人平稳的呼吸声。这种纯粹属于日常的宁静,竟让他有些恍惚。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张舒铭回头,看见陈雪君披着他的衬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正倚在厨房门框边看着他。晨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衬衫下摆下露出的腿笔直修长。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有些出神,像是看到了什么罕见又珍贵的景象。“看什么?”张舒铭笑了笑,用筷子搅动着锅里的面条。陈雪君没回答,只是走过来,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背上。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过来,带着刚睡醒的暖意和一丝慵懒的依赖。“稀奇。”她低声说,声音还带着睡意。“什么稀奇?”“你下厨。”陈雪君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是在早晨。”张舒铭失笑,心里却微微一软。是啊,在陈雪君这里,他索取的多,付出的少。她似乎也从不需要他付出什么,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一处可以卸下所有伪装的角落,一顿热饭,一夜安眠。这种不索求的给予,有时反而更让人愧疚。“偶尔也得表现表现。”他开着玩笑,将煮好的面条捞进两只碗里,撒上葱花,浇上简单的调料和汤,最后将溏心蛋卧在面上,又点缀了几颗虾米和撕碎的干贝丝。很简单的早餐,甚至有些寒酸,但热气腾腾。两人在小小的餐桌前坐下。陈雪君小口吃着面,动作斯文,但看得出胃口不错。吃到一半,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对了,姐姐上午来过电话。”陈雪君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车子的事安排好了,今天晚些时候会有人送过来。一辆二手的黑色帕萨特,车况不错,也低调。”张舒铭这才想起,昨晚陈雪君提过想买辆二手车。没想到陈雪君动作这么快,还直接联系到了他姐姐张舒妤。他姐姐在省城开的中介公司,业务拓展得很快,从房产、劳务到最近试水的二手车,都做得风生水起。“咱姐……最近怎么样?”张舒铭问,心里忽然涌起一丝愧疚。他已经很久没回老家看望父母和姐姐了。官场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这些年把所有精力都耗在了沙河县这片泥潭里,对家人的关心少得可怜。“应该,挺不错的。舒妤姐能力强,又吃得苦,公司规模又扩大了。”陈雪君看了他一眼,“她还说,如果你这两天有空,不如回去一趟。爸妈挺想你的。”张舒铭沉默地吃着面。回去?他何尝不想。老家厂矿县,没有沙河这么多勾心斗角,没有时刻需要提防的明枪暗箭。父母做的家常菜,姐姐爽朗的笑声,还有那些看着他长大的老街坊……光是想想,紧绷的神经似乎都能松快几分。但理智很快回笼。他放下筷子,摇了摇头:“算了。我跟栗县长请了假,也答应了暂时不离开西河市范围。这个节骨眼上,还是谨慎点好。”回去,固然能得到短暂的慰藉,但也会给对手留下话柄。“借故离县”、“逃避调查”,这样的帽子扣下来,栗仁巍那里也不好交代。更重要的是,他不能把可能存在的风险带回家。李立峰那些人,谁知道会不会盯上他的家人?陈雪君没再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小口吃着面。她总是这样,给出建议,但不强求,像一阵恰好拂面的微风,不灼人,却妥帖。这种恰如其分的分寸感,让张舒铭感到舒适,可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感,也因此悄然滋长。他低头嗦了一大口面,热汤顺着食道滑下,暖意蔓延,却似乎暖不到某个角落。吃完饭,陈雪君起身收拾碗筷,动作利落。张舒铭想接手,被她用眼神轻轻挡了回去。“病人才需要休养,你是被放假,不是真病了。”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张舒铭只得坐回去,看着她纤细却稳当的背影在厨房水槽前忙碌,水流声哗哗作响,竟也成了一种安心的背景音。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很快收拾妥当,擦干手,走向卧室去换外出的衣服。再出来时,已是惯常那副清爽利落的模样,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柔和了过于清晰的下颌线。她拿起放在玄关柜上的帆布包和钥匙,手指无意间拨弄了一下柜子上那盆绿萝垂下的气根。临出门,她转身,很自然地抬手,指尖拂过张舒铭衬衫的领口,将那其实并无不妥的微小褶皱抚平。这个动作她做得极其熟稔,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在家好好歇着,”她抬眼看他,目光沉静,“别想那些会把自己头发想白的事。午饭在冰箱第二层,用微波炉‘叮’一下就行,别偷懒吃冷的。”她顿了顿,嘴角似乎向上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补充道,“要是每天起来,都能有这碗面吃,这假放得也算值了。”张舒铭被她这罕见的、带着点生活气息的调侃弄得一怔,随即也笑了,心头那点阴霾散开些许。“想得美。偶尔一次是我心情好,还想天天有这待遇?”陈雪君已经拉开了门,半边身子融入门外的光线里,闻言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戏谑:“不然呢?张主任要是觉得上班太累,不想干了,也行。”她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来诊所帮忙吧,正好缺个抓药的。工资嘛,看在你今天这碗面的份上,我可以考虑开高点,管饭。”张舒铭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招揽”弄得哭笑不得,故意板起脸:“陈医生,你这算盘打得真精。我好歹也是个国家干部,去你那儿抓药?传出去像什么话。”“那,”陈雪君手扶着门框,侧着头,午后的光给她脸颊边缘镀上一层茸茸的金色,她眼底那点笑意终于明显了些,“所长给你当?我正好想偷懒。”“你养我啊?”张舒铭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带着点无赖和孩子气,不像他这个年纪、这个处境的男人该说的。陈雪君静静看了他两秒,就在张舒铭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用沉默或者一个淡淡的眼神结束这略显幼稚的对话时,她却轻轻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得仿佛在讨论一味药的剂量:“可以啊。”张舒铭呼吸一滞。“反正,”她已转回身,声音混着楼道里传来的轻微回响,听起来有些模糊,又异常清晰,“诊所现在,好像也勉强养得起一个……不太能干的所长。”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阳光里浮动的微尘,和空气中残留的、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药香与皂角的气息。张舒铭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忽然低声笑了出来。笑声在空荡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却也冲散了不少独自一人时容易滋生的沉闷与烦忧。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恰好看见陈雪君那抹清瘦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出楼道,汇入小巷稀疏的人流中,直至消失不见。“不太能干的所长……”他咀嚼着这几个字,摇摇头,笑意却还留在嘴角。也就只有陈雪君,能用这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让他哭笑不得又心头微暖的话来。她似乎总有这种能力,用最平淡无奇的方式,化解他那些难以言说的沉重与紧绷。只是,这短暂的轻松并未持续太久。当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无所事事的空闲感,连同窗外过于明媚却与他无关的阳光,一起包裹上来时,那种悬浮的、无处着落的感觉又悄然回归。常委会上的刀光剑影,李立峰那阴冷得意的眼神,栗仁巍莫测高深的态度,还有那些潜藏在暗处、不知何时会扑上来的危机……这一切并未远离,只是暂时被按下了暂停键。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填补这突然多出来的、令人心慌的空白,来确认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连接还未断裂,那些他熟悉或渴望的“需要”与“被需要”的绳索,依然握在手中。:()官途青云之风起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