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老刘从盐坨村小卖部打来的。深秋,姚华正在公司调试一段“屎山代码”——程序员都懂,就是那种改一行错十行、谁碰谁骂娘的陈年玩意。这代码堆在那里,像极了某些日子,拆不得,修不好,只能凑合着过。
手机震动时,光标正卡在一行报错的函数上。
“姚华不?我老刘。你爹让喊你一趟,说暖气不热了。”
姚华心里一沉。电话那头哗啦啦的,像是在打麻将。
“冻得直哆嗦,”老刘补了一句,“裹着被子还抖呢。”
姚华盯着屏幕,那行错误红得扎眼,像生活冷不丁跳出来的提示框。他起身去敲戴经理的门。
“进。”
戴经理没抬头,在看报表。
“请半天假,家里有事。”
“这月第几回了?”眼镜滑到鼻尖。
“第三回。”
“事假扣钱啊。”
“知道。”
“去吧。”戴经理摆摆手,“明天活儿可不少。”
关门时听见里头嘀咕:“三十好几了,家里事儿还没断档。”
姚华没接话。门轻轻合上,里头外头,两样世界。
得倒两趟公交。头一趟挤,脸贴玻璃,看见自己鬓角钻出几根白的。忽然想起父亲下岗那年——那时觉得父亲窝囊,现在懂了,窝囊这玩意儿,也遗传。
第二趟车空些。望海楼、中山路、二中……高楼渐次矮下去,矮成平房,平房又褪成荒地。盐坨村像是城市嚼剩的渣,黏在城乡结合部,吐也吐不干净。
小卖部的可口可乐招牌褪成了粉白色。老刘在门口下棋,抬抬下巴:“赶紧去吧,屋里冰窖似的。”
土路雨后没干透,踩上去吧唧吧唧响。两边屋顶塌了角的,拿塑料布蒙着。有户人家还在生炉子,老太太蹲着扇风,烟熏得她直咳嗽。
姚建国的红砖房在尽里头。砖缝的水泥脱落了,露出一个个黑窟窿。窗玻璃碎了一块,拿报纸糊着。铁门锈得厉害,一推吱呀呀响,像老人松动的关节。
屋里比外头还冷。寒气裹着霉味、酒气、老人气,混成一股说不清的味儿。姚华在门口站了会儿,等眼睛适应昏暗。
父亲裹着那床牡丹花棉被坐在床上,被面脏得花色都模糊了。
“爸。”
姚建国转头转得慢:“来了啊。”
“暖气哪儿坏了?”
“不知道。”
姚华伸手摸了摸暖气片,冰手。接口处渗着水,地上积了一小滩。
“漏了。”
“哦,那修修吧。”父亲说。
翻通讯录才发现,根本没存修暖气师傅的号。打给老刘,老刘说村口老张家的儿子会弄。十分钟后,三轮车突突来了。
师傅一进屋就皱鼻子:“这味儿。”
检查完了说:“管道老化了,得换一截。三百。”
“三百?”姚建国先开口,“忒贵了。”
“嫌贵您自己修。”师傅敲敲管道,“这儿窄巴,不好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