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之音——记十八位老知青的苦与乐
小草啊,你的步履虽小,但是你拥有你足下的土地。
——泰戈尔
音乐是生活的阳光。但在《阿西门的街》里,这阳光却笼罩着日本“阿西门”的苦闷和怅惘。而在中国牡丹江市的“仲夏家庭音乐会”上,这阳光正喷射着当代青年的热情和希望。
近六七年来,“仲夏家庭音乐会”已经成为牡丹江市十八位老“知青”每年一度的音乐盛会。这十八位老“知青”从坎坷的经历中走来,从繁忙的劳动中走来。音乐声起,金鹏飞4岁的女儿忘记了嬉闹,行色匆匆的人们敛足倾听,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学生竟隐忍不住**,推门进屋,要求这些兄长们允许自己演唱几支歌。
唱吧,年轻人!音乐将洗尽你往昔的疲劳和烦恼,给你的生活注入欢乐,给你的进取以力量。
“十面埋伏”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韩信十路伏兵杀得楚霸王悲歌慷慨、呜咽唏嘘!
琵琶声声,十八位演奏者重弹古曲,是凭吊、怀古,还是“长歌当哭”?
不!垓下鏖兵,对于社会运转并不带有悲剧色彩。白居易热爱生活而唱“大珠小珠落玉盘”,邓士昌为驱赶心头的甲午风云才拨断琴弦。而今,这些“知青”们却有拨不断的琴弦。“十面埋伏”的厮杀声变成了这些“知青”对已逝年华的反省、对生活的认知和追求。一场争论正在热烈进行:
“历史可以有误会,但是人不能忘记这误会的价值。”刚从大学毕业的李斌说。
“我们没有伟人那种改造社会的力量,但是也决不能被社会所改造!”物理教师王维田补充道。
“有人说我们是‘做大梁不够料、削刀把又太费工的小松木杆’,难道不能做大梁就只配扔进垃圾堆吗?”在集体企业工作的曲明龙边说边气愤地站了起来。
……
这些“知青”们为什么这样义愤填膺?因为几年来,他们饱尝了生活的戏弄和冷落,加之新权贵的得意扬扬、同龄人的蝇营狗苟,远不是一句“尺短寸长,桃李不慕”所能了结的。
有一次,一个排队买馒头、买菜的小青年偷偷把两盘菜扣到一起想拿走。在场的陶国庆见状目光仅仅停滞了一秒钟,“什么东西!”他冲上去一把拽住这个小青年:“小兄弟,不能这么做!”不料,对方竟掏出刀来砍在陶国庆的手腕上,鲜血直流。
都是一样的社会“畸形儿”,有的丧失了理智,有的却保住了人格。
陶国庆,在花园农场“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时,一天到晚又唱又跳,半夜学一声鸡叫,也会引起全村鸡鸣。可是,返城后他却沉默寡言了。户口揣在口袋里,他贪馋地望着上下班的人群,甚至对扫大街、卖豆腐的也投去羡慕的眼光。望着望着,这个高大的小伙子竟脱口喊起了“卖豆腐!豆腐……”。他多么希望这是真的呀!然而,当他每月从邮局取回孙靖海从部队给他寄来的“救济”粮票时,他又希望这情景是假的,“戏”散后的生活应当是另外一副样子。中阮和大提琴一时都无法驱散他心头的苦闷,他跑到火车道旁冥思苦想,暗自落泪。心想:火车尚有光滑的轨道,人生的道路却为什么这么不平?
此时,琵琶手孙靖海(陶国庆的连襟儿)深邃的目光里正苦乐交织、悲喜和鸣。儿时当英雄、当作家、当工程师的美妙幻想已化作雨雪纷飞。然而,也正是这纷飞的雨雪才使他以琵琶特有的煞弦、绞弦、拼双弦,热切地表达着远古“列营”、“点将”、“九里山大战”的磅礴气势。当年“十面埋伏”给楚霸王带来了四面楚歌,而今自强不息的“老知青”深知:要熨平被生活揉皱的这张白纸,必须靠生命的热度,来个十面出击。
在刘玉珉简陋黑暗的住房里,聚集着从同一个农场回来的老“知青”们。他们热烈地探讨着:社会需要什么?人们渴望什么?为什么婆媳不睦、妯娌纷争?为什么同事间互相冷漠、夫妻整日哓哓不休?为什么有人只知酗酒、摔扑克牌、走向堕落,而书斋里的人又会因一记耳光去钻象牙之塔?甚至一碟菜能引起杀机、一首歌也能给人力量?
社会正常运转需要各方面力量的综合与平衡。人,在物质上可以丰吝不均,但在精神上却不能波动太大。当年被腰斩的“小松木杆”经过充分酝酿,决心以友谊为支点,以为祖国出力的朴素责任心为动力,用音乐调剂生活,去做促进精神平衡的一根杠杆。
谁知,当写有“我等年已及冠,当欣抒沁人心脾之音”的音乐会“通知书”刚一发出,有关部门即带着“阶级斗争观念”四处调查。也有人瞧不起他们,说:“要饭的唱戏,能欢乐几天!”
但是,老“知青”们没有被这些问题难住,因为他们记得:“萤火虫也曾对天上的星星说过:‘学者说你的光明总有一天会熄灭的。’天上的星不回答它。”
1979年8月,十八位老“知青”纷纷携带纸砚乐器,从黑龙江省的牡丹江市四面八方汇聚拢来,在曲明龙家如期举行了“仲夏家庭音乐会”,十八颗“不安分”的灵魂一起演奏了第一支希望奏鸣曲。
前不久,他们又走上社会,应邀到一些工厂和学校参加国庆音乐会。在充满精神阳光的天地里,他们一面“苦为规矩谋生涯”,一面耕耘着自己青春年华的一片新绿。
“敖包相会”
“十五的月亮升上天空,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我等待着美丽的姑娘,你为什么还不到来……”
于厚晔笛声悠扬,张党生、包克沈歌喉嘹亮。他们歌唱幸福,也歌唱为幸福付出的劳动。从1979年开始,这些几经流离的年轻人就相约:“等大伙都有了孩子,我们十八个家庭一定要合照一张‘全家福’。”
可是,生活现实并没有因为他们的乐观而减少矛盾。最后一个完婚的于厚晔妻子流产了,张党生也离婚了,包克沈夫妇之间又产生了矛盾。30岁才从农村返回城市,又像刚出生一样落上户口。何况,入党、晋级、分房子,又都以他们不具备的条件为条件。生活怎能风平浪静?于是有人嘲笑他们说:“还大家庭呢?维持好小家庭,少给别人添麻烦就不错了。”……第三届音乐会开不下去了。
“不争气!”
“不是不争气,是过于争气了。”
……
经过冷静的分析之后,他们的头脑更加清醒了。
是的,北大荒蚊虫多得无法解手,一心要在那里“扎根”的包克沈却能在蚊子堆里不动声色地埋头编写文艺节目,甚至对姑娘的追求也无动于衷。上中医学院读书时,他又因为“学朝农”,非要下乡当农民而失去了心爱的女友。眼下,他们十八个人合起来才分到三室两厨,包克沈还要腾出半间给妹妹,加之妻子要念大学,自己又想考研究生,家务活谁干?
“家庭是社会的一个细胞,众多家庭安宁了,才能促进社会稳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要互相适应才能共同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