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民问:“长远的怎么讲?眼前的又怎么讲?”
“长远的嘛,指未来十年,或者二十年的事。比如中日战争,是铁定要打起来的,日本其势汹汹,中国地广人多,这一打,没有五年八年收不了场。暂且就算中国打赢了,把日本人赶回日本岛上去了,可是战争势必已经把国家经济削弱到极限,满目疮痍,民不聊生,这是必然会出现的情况。修复战争创伤起码又要五年。你算一算,这该有多少年过去了?在这么漫长的一段时间里,你——建筑学家;你——画家,你们两个人都不可能有用武之地。饭都不能吃饱的时候怎么谈到欣赏艺术?人民只需要简陋的小屋遮风蔽雨,如何谈得上设计和建筑高楼大厦?不不,你们两个人的学问专长对于中国来说都是过于奢侈了,是虚无飘渺不切实际的。十五到二十年时间!我的天,人生有多少个二十年?何况这是你们最具创造力的黄金年华。你们没有想过如何把自己的才能发挥到极限?”
启民作一个无可奉告的手势。
“启民,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不忍看着你们在今后的日子里颠沛流离,浪费生命。你们如果想回美国去教书,做研究,或者开办事务所,我都可以帮忙。我现在有能力帮这个忙。美国毕竟远离战争,而且美国是一个兼容并蓄的国家,任何时候他总是欢迎科学家艺术家去拓展天地。”
启民微笑起来:“我记得你从前谈起美国总是把它骂得一无是处,怎么几年不见,立场大变了呢?”
哈克摸摸下巴上的胡子:“从前还年轻,年轻时候的眼光是锥子,看什么都想刺出一个洞,瞧瞧里面的货色。现在不同了,眼光变成了棉花,看什么都是柔软地贴上去,看见污点还不由自主要擦擦于净。”
秋明拍一下手:“说得太妙了!”
哈克叹一口气:“美国毕竟是我的祖国,骂归骂,心里的一份感情还是不一样的。”
“所以呀,你就应该理解此时此刻我的感情。”启民又夹一块咕老肉到哈克的碟子里。“我也是有祖国的人。我的国家将要面临亡国之危的时候,即便我心里想去美国,我这双腿能迈得动吗?”
秋明一向心里绵密,怕哈克遭到拒绝后心里失望,连忙忿过话头:“哈克,你没有说眼前的打算呢。”
哈克活跃起来我在中国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我想问问你们这个月和下个月在哪儿过?”
启民说:“原来是准备去北戴河度假的。连续在外考察,我们都有点疲劳,秋明尤其需要休假。怎么样?跟我们一起去住几天?”
哈克连连摇头:“不不不,恰恰相反,我想邀请你们跟我一起去住几天。我父亲有个传教的老朋友,在山西,他买下了汾阳峪河道的一座废弃磨坊改建成别墅,可以借给我使用一个月。”他诡秘地眨了眨眼睛:“如果你们肯去,会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秋明笑着:“谁?你本人就够让我们吃惊的了。”
“这个人自然比我还要受欢迎。你们去了才会知道。”
启民望着秋明:“既然如此,我们是非去不可啦?”
“恐怕是这样了。”
三个人一齐大笑,仿佛重新回到了年轻时候在美国的愉快时光。
启民查过地图,汾阳离赵城和晋祠都不很远,这两个地方是他计划中的考察点之一。于是决定仍然不带洋儿去,他们两个人跟哈克先走,过两三日后启民的两个学生助手带上器材图纸去汾阳跟他们碰头。
哈克开玩笑说启民快成工作狂了,休假都不肯舒舒心心地玩。启民嘴里不说什么,心里忧虑的是战争快打起来了,一旦双方开仗,古迹能否保存下来非常难说,所以他有一种紧迫感,恨不能在战争爆发前把全国山山水水旯旯旮旮都走一遍。
峪道河在汾阳城外,白彪山麓,源头便是著名的“马跑神泉”。传说宋太宗当年率军经过,太宗的骏骑蹄下踢出甘泉,救了干渴的三军将士,从此这泉水便没有停过。千百年来因着这股顺山势而下的泉水,沿溪建起数十家磨坊。磨声隆隆,面粉如雪,白眉毛白胡子的磨坊主人进进出出忙碌不停,兴旺过很长的一段时间。近几年民族工业开始发达,附近的城市里创立了山西面粉业中心,开始了用电气磨机的历史,溪边的辘辘轮声才慢慢消寂下来,源源清流唯剩下曲折的诗情画意。许多大大小小空静的磨坊,也不知由哪个洋人首先发现其审美和实用的双重价值,很便宜地购买下来,稍加改造,成了消夏避暑的绝好去处。此后山西的传教士们竞相模仿,纷纷购买磨坊改建别墅,或粗犷或精致,风格流派各不相同,一座座如同灰色的硕大蘑菇,簇生在河边溪头,清凉幽静,野趣盎然。
启民他们的车停在其中一座別墅的台阶下面。这房子外表看去十分质朴,用浅米色条石砌成的房基,一半临水,一半坐落在山坡上。条石上面是粗大的原木搭成的房架,屋顶是一个坡形,向溪边倾斜,屋顶上有砖砌的烟囱,像乌龟伸出头颈四处张望。门廊很宽很深,廊前摆一张摇椅,被层层叠叠的花盆簇拥,花盆里却也不过是月季芍药之类的乡村野花。
摇椅上躺着看书的浅黄头发的年轻女人,听见声音蓦地跳了起来,把身边一盆芍药花惊得娇颤不定。她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身材高大丰满,穿一件**肩膀的布质碎花连衣裙,一头浅黄色头发在脑后拢成一把,柔顺地贴住后背,光亮精致得仿佛蚕丝做成的观赏品。她的眼睛也是一种浅的蔚蓝色,像是蓝宝石矿被开采出来的边缘部分,配戴在白皮肤上清新娇嫩,特别合适。嘴唇潮湿红润,圆嘟嘟的如同含着一枚草莓,是那种体质良好、性情活泼开发的女孩子特有的唇色。
她奔下台阶,站在哈克旁边,挽住他的一只胳膊:“亲爱的,你没有说出来我是谁吧?”
“没有,当然没有。我想要从他们眼睛里证明你是不是变成一个丑得没有人想认的女孩。”
秋明这时候目光迷蒙,不由自主攥紧启民的一只手:“天哪,你不会是琳达吧?你是吗?是小女孩琳达?胖娃娃琳达?”
“是的!亲爱的,我是琳达!是小女孩琳达!”琳达松开哈克的胳膊,扑上来紧紧抱住了秋明。“秋!噢,秋!亲爱的,我想你想得人都变大了,我已经长得比你还高了。”她放开秋明,又接着拥抱启民,亲吻他的脸颊我的御用建筑师,你一直很好吗?
“很好,阿拉伯公主陛下。”启民夸张地对她行一个晋见礼。
“我简直高兴得要疯了!”琳达涨红着脸深深吸一口气:“我又见到你们,而且是在你们的国家里,在这样一个幽静可爱的地方。哈克!”她转向哈克:“我不知道要怎样感谢你才好。”
“这很容易,跟我结婚吧。”他自自然然搂住了琳达的肩头:“我们干吗在这儿站着不进去?这屋里没别的人,我们尽可以喝酒跳舞竖蜻蜓翻跟头。”
哈克推开门,把他们引进一间起居室兼餐厅。地上铺着风格绚丽的新疆羊毛地毯,一圈靠背很矮的沙发,一张木纹很粗的餐桌和几把餐椅。屋角还有手摇唱机,中国产葡萄酒和几只酒杯,一瓶刚插上去的黄色月季花。房间里很暗,但是没有电灯,有一只很高的银制烛台。
“真是些会享受生活的传教士。”启民感慨地说,“在中国这样偏僻的山沟里,居然还有上帝也要羡慕的住所。”
“宗教确实在慢慢变得世俗化,上帝不再是人类命运的主宰,而成为人间一个善于倾听苦难的面容慈祥的老头儿。甚至星期日弥撒也不是宗教感情的需要,只是满足了人类相聚集会的一种天性。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应该算作一种进步。”
秋明问琳达:“霍斯曼先生还好吗?”
“他仍然孤零零一个人生活。赫本先生已经去世了,新来的一个女管家,严肃得像个修女。父亲不愿意我离开庄园,可是我已经长大了,我要有我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