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天色已明,又不再有雨的缘故,此时的行路变得轻松许多。林眉庆幸自己相当快地习惯了山路,不用交通员拉扯也能勉强跟上步伐。
雨停了一个时辰,又淅淅沥沥不紧不慢地下起来。下山的路比上山还要难走,林眉和肖梅脚上的草鞋早已经磨得稀烂。多亏阿正是个细心人,行前腰里揣了两双备用,此时拿出来,给她们换上。交通员在前,阿正殿后,中间夹了两位女同志,总算有惊无险。
下得山来,林眉又被眼前的景象惊呆:死一般沉寂的村庄,残垣颓瓦满目皆是,茅草长遍了大路小路,一直长进洞开的屋门,在灶台上窗台上落脚生根。灰色的野兔出没在草丛之间,时而停下来,好奇而大胆地张望他们,身体弯成一个弓形,随时准备逃窜。塌陷的井台边,辘轳烂成了一堆朽木,仿佛伸手轻轻一戳,就会使它散为灰尘。曾经是雄伟漂亮的樟树,因为沾不到活气的缘故,慢慢地无比寂寞地死去,留给村庄加倍的凄凉。绵绵细雨催生了菌类植物,井台上枯树上房檩上,到处是一簇簇灰色蘑菇,硕大而肥嫩,远看如吞啮着村庄的恶性毒瘤,令人头皮发紧。
林眉从未见过这样一种触目惊心的悲惨,此时不由打一个寒噤,下意识到双手抱紧胳膊。
“三四年前,白匪说这村子里的人私通红军,在西北角那儿挖了个大坑,全村老老少少集体活埋。”交通员伸手指了一指。
在他手指的方向,茅草果然特别茂盛。随风飘过一种恶浊的臭味,饥肠辘辘的林眉忍不住吐出一口清水。
“这里也有个交通站,跟我来。”交通员把他们带到一间稍微齐整的茅屋里。满地是破烂的水车、竹席、木锨、铁锹、稻草之类农家物品。他扒开稻草,露出一堵秫秸编扎的墙壁。伸手用劲一推,墙壁竟移动了,原来是一堵夹墙。交通员先把两只大木箱放了进去,又叫林眉和肖梅往里面钻,然后把一切归置到原位,领着阿正和挑伕出去了。
“我的天,设想多么严密,可见这条交通线非同寻常。”林眉由衷地赞叹道。
“这一天一夜像是做梦。肖梅蜷缩在墙根,嘴里喃喃着。
林眉看见肖梅嘴唇青紫,醒悟道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是冰凉潮湿。她想起木箱里有她们的换洗衣服,连忙去取了出来。肖梅换上干衣服之后还是叫冷,双手抱肩簌簌地发抖。林眉伸手一摸,才知道她发烧了,额角滚烫,眼睛也开始发红,混浊。好在箱子里有的是药品,林眉拿一片阿斯匹林给她吞下去,又把两只木箱拖拢在一起,让她躺在箱子上。
“但愿你出一身透汗就退烧。夜里还要爬一座山呢。”林眉有点发愁地说。
肖梅吃下药很快昏昏沉沉睡过去。林眉又累又困,也靠着墙角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有人打开过夹墙,送了一罐水和几个菜团子,她们竟不知道。林眉伸手去摸肖梅的额头,谢天谢地,不再那么烫手了。
“我只觉得好累,像浑身抽了筋一样。说实在的,我从没吃过这么大的苦。”肖梅苦笑笑,望着林眉的眼睛。
“我也没有。可是我有这个准备。我们要干的事是中国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就它的意义来说,几乎跟盘古开天辟地一样伟大。盘古和女娲仅仅创造了人的躯壳,可我们要赋予人们以独立的灵魂,给大家自由和平等。在我们创造的美好社会里,所有的灵魂都将如花朵一般开放,所有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像火山爆发一样奔涌,所有的生命力恣肆汪洋,蓬勃旺盛。为了这一切,我们准备着艰苦卓绝。”
“我怀疑你描绘的未来仅仅出于诗意的想象。我觉得世界上贫富不可能均等,也不应该人为地弄成均等,否则人人安于现状,社会缺乏前进动力,会停滞下来甚至倒退回原始。”
“不不,你这是一种非常消极的观点。”林眉热烈地跟肖梅辩论。”设想我们已经渡过社会主义阶段,到达共产主义,物质极大的丰富,人们各取所需,那么贫富差别还有什么存在必要呢?阶级和政党会自然消灭,那是人类生活的最高境界。”
“最高的背后又是什么呢?全人类的灭亡?须知顶点就是终点。”
林眉吃惊地说肖梅,你这种思维方式是错误的,你不能用它来指导你的行动。”
肖梅疲倦地一笑我不过说说自己的想法。一个问题总应该允许从多种角度来思考。”
林眉想了一下,问她,既然你对革命抱怀疑态度,为什么还要从上海跑到苏区?出于好奇吗?想证明自己的某种思想?增添一些人生经历?”
肖梅摇摇头:“大姐,我相信你,可以告诉你实话。我要到苏区找我的表哥。我们曾经有过婚约。我崇拜他,猜想他可能是共产党人。去年他没读完大学突然离家出走,后来给家里带过一个口信,说他在苏区。我决定来找他。”
“啊,又是一个孟姜女千里寻夫呢。”林眉笑起来。
“你要替我保密。我知道共产党不喜欢布尔乔亚式的温情主义。”
“但是共产党也并不是不要人道,我不想你有太多误会。”
夹墙里黑得比外面要早,把菜团子分着吃光,又喝了一些水,小小的空间里就只能看见对方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了。肖梅要让林眉也在木箱子上躺一躺,林眉执意不肯,推让了几下,结果还是肖梅躺了上去。肖梅在傍晚时分又有点发烧,呼吸声显得粗重,人也懒懒地不想讲话。林眉坐在她旁边,伸手在她瘦伶伶的胳膊上一下一下摸着,心想这么娇弱的一个上海姑娘,落在革命浪潮里,就像轻飘飘的一片树叶,不知道会被大浪冲到哪里。林眉在这一刻对她产生了一种母亲般的爱怜,真想劝说她回去,回到温柔之乡上海,她实实在在不属于吃苦流血的这一类人。
隐隐约约地,林眉听到外面有清脆的鸟叫。她奇怪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怎会有鸟儿落脚,就站起来从墙缝里往外看。这时候夹墙又被拉开了,交通员依旧毫无表情地站在出口,简短命令道天黑了,上路吧。”
南方的阴雨正如阿正所说,下起来没完没了,而且总在他们赶路的时候陪伴他们。这会儿下的是牛毛细雨,密密地,无声无息地,雾一样地把整个山岭整片森林包裹在怀中。雨丝隔绝了外面世界的音响和光亮,只让他们的眼睛和耳朵在有限范围内使用,感觉上像是置身在圆形的穹窿,随着他们急促的步伐,穹窿也跟着无声移动。
林眉停下两步,黑暗中摸到了肖梅的手。手指冰凉冰凉,林眉放了心,知道她不再发烧。肖梅趁势也把林眉的手用劲捏了一下,意思是她没事,可以跟得上大家。林眉觉得肖梅比她想象的要坚强一些。
前方又有几声鸟叫,林眉紧张起来。深更半夜,如若没有特别的搔扰,鸟是不会这么叫的。她紧走几步追上交通员,想问问他是不是有情况,却见交通员一步一步走得沉着稳定,她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走不多远,树下站着一个人,从他嘴里发出三声鸟叫,原来这是交通线上的接头暗号。那人一声不响,先从手巾包里拿出饭团分给他们,又接过挑伕肩上的担子,起身就往前走。第一个矮胖的挑伕也不说话,悄没声息地掉转头,往回消失在雨幕里。
一边走一边嚼着饭团。米又糯又香,含在嘴巴里甜丝丝的,在林眉的感觉上从未吃过这么美味的食品。童年时代吃过的法国大菜,被称为世界第一美食的,此刻遥远得像是在另一个星球,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形状什么滋味了。人其实很容易满足,需要的便是最好的。几年之前在北京女高师读书时,有一次演出易卜生名剧《娜拉》,散戏之后跟刘仁和启民一起吃馄饨,头顶上吊一盏肮脏的汽油灯,热腾腾的馄饨汤里飘了碧绿的蒜花和橙红色辣油,油珠一颗一颗的在汤面上滚动,小勺碰上去之后油珠会拉长,变形,拿开小勺便又回复圆滚滚的形状,有趣极了。印象中那天的馄饨特别鲜美,怎么个鲜美法,同样也记不起来了。如果拿这个问题去问刘仁和启民,他们还答得上来吗?刘仁从苏联回来之后,曾对林眉说,苏联人吃的面包和洋葱汤是世界上最恶劣的食品。刘仁大概没有想到,如今面包成了林眉想也不敢想的奢侈物。听上去这很可笑,其实也不尽然:人不可能一辈子总喝同一种汤。人需要变换世界,需要打破自己的生活定势,结识新的天地新的人群,笼统地说是给自己找点事情。这便是林眉从刘仁那儿接受了共产主义信条的最直截了当的原因。
走在前面的交通员胳膊忽然往后一扫,摁住了林眉的身子。林眉一个激灵,反应很快地趴倒在地,所有的人刹那间都趴了下来。林眉听到交通员紧贴着地面拉枪栓的声音。寂静的密林中,这声音清脆而且有一种恶狠狠的意味,使旁边的人听得触目惊心。林眉的脸碰到了交通员湿淋淋的裤管,她嗅到棉织品被水浸湿后的特殊气息。她没有感到害怕,相反倒有一种迫不及待的兴奋,因为兴奋而心脏狂跳。她把手指伸开在地上胡乱抓摸了几下,抓到几颗圆溜溜的石子。必要的时候,石子也能击伤敌人的额角,或者眼睛,或者其它什么致命之处,她安详而周密地想着。
雨丝仍然绵长细密,长得像是无穷无尽的生命之旅。一切都已经归于静止,归于冥冥之中看不见的神秘力量。同时森林中又存在着遏制不住的活力:白色浆汁在树干中哗啦地流动:藤蔓植物卷曲的触须向空中来回探扫;蘑菇生长如电影慢镜头中的花朵开放,轻轻跳跃着以倍数膨胀;土地在窃窃私语,把喝不完的雨水转送给小溪,溪流则轻声俏笑,笑出一朵一朵白色口水。终于听见了远处轻微的簌啦簌啦的响动,那是一种身体和树叶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一大群人蹑手蹑脚下山,弓腰从密林中穿行,尽量不让人察觉。
“哎哟!”林眉听到交通员一声压抑的惊叫,他的腿同时**地抖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