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民顺手拿了一把扇子,使劲摇着:“这回好了,先读女高师,总算可以跳出孙家那个牢笼。”
父亲瞥了他一眼:“话也不能这么说,去读书是为了有个精神寄托,也不能学那些过于新派的女子,再弄出个什么离婚的闹剧来。”
启民连忙解释:“说几句气话,心里痛快痛快而已。”说完和秋明对视一眼。
父亲撑着椅把站起身来:“你们聊吧,这地方有穿堂风,我不能久坐。”
启民目送父亲的背影消失,换了个跟秋明说话方便的地方坐下,问她:“这回报考,孙家还真的没有阻拦?”
秋明苦涩地一笑:“有什么好阻拦的?等我毕业出来,说不定还指望我挣几个薪水养家呢。”
“啊?”
“孙家大大小小都是鸦片鬼,抽大烟把一份家产抽得差不多了!你是有些日子没有见到孙执中了吧?你要见了保准吓一跳:只比死人多一口气。这些时连茶饭都不思,全靠一口烟养着劲儿。从前还三天两头跟我寻了闹气,现在也罢了,沒精神闹腾了。”
“我真不知道抽大烟能抽成这样。”
“有人抽烟是摆阔,有人抽烟是解闷,唯独他,把大烟当命来抽的,能有个不垮?”
启民怔怔地说不出话来,想着当年林则徐禁烟,非但没有彻底禁住,鸦片反而堂堂皇皇登门入室,跟麻将一样成了中国最最普及的两样东西,从城市到乡村遍地开花,把无数人的生命淹没在其中。
“不说这些了,说了挺让人憋气。我想问你一件事——”秋明的眼睛静静地盯住启民:“孙家的车伕告诉我,有一回他在中山公园门口看见你和一个女学生肩并肩走着说话。是你新交的女朋友吗?”
启民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住后脑勺,朝头顶上的吊灯凝望许久,轻声说:“世界上的事情,旁人看着顺理成章的,实际上却又未必这么简单。那女学生姓林,叫林眉。我不过是受朋友之托,送了一本书给她,她看完了再约个地方还给我,如此而已。”
“林眉这个名字好轻俏啊!不不,她一定是对你很有好感的,她喜欢你,我读这个名字的时候已经感受到了这种信息。我心里有一种震**,仿佛已经看见了林眉的样子,模模糊糊的,说又说不清楚。我能肯定她喜欢你。”
“那么,你知道她是不是还喜欢另外一个人、我的朋友呢?”
秋明专注地想了一下:“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我的想象范围。”
启民有点好笑地摇摇头:“我怎么能相信你的感觉?你不过是安慰我罢了。人不可能仅仅听到一个名字便领悟到这个名字代表的一切。这有点儿近似巫术,或者魔幻。”
秋明十分失望:“你不应该不相信。可我也没法对你解释得十分明白。倘若你对林眉不取主动,未来的命运便是一条洪水暴涨的河流,汪洋恣肆,不可驾驭,泛滥到哪里便是哪里。”
启民一笑了之。他还年轻,他心高气傲,他是学科学的,他忠于朋友,把友情看得比爱情重要,不喜欢乘人不便巧夺豪取。秋明的忠告如同穿堂风,从这屋子里轻飘飘刮了过去,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结果情况很快有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孙执中吸食鸦片过多,一命呜呼。孙家穷困潦倒,欲将秋明所住的后院典当出去;又怕秋明守寡不住,择人另嫁,坏了孙家的脸面,便逼她落发为尼,住到白云观去。
秋明一个无依无靠的柔弱女子,困顿之中不得不向唯一爱护她的启民求助。她派女仆给启民送信,约他去陶然亭见面。她不敢将这事告诉启民的父亲,因为老人跟孙家同样讲求脸面,不可能从孙家手里把她这个小寡妇索要回来,做出另外安排。秋明毕竟不是杨家的亲生骨肉。
在陶然亭的飒飒秋风之中,年轻的启民实在是碰上了一个大大的难题。他大学还没毕业,毫无经济自主权利,又因为生长于富贵家庭之中,衣食不愁,遇事有父亲担当,因而毫无社会和生活的实际经验,不知道怎样替秋明想一条出路。
秋明随身带出来一个包袱,里面放着她几件衣物和首饰及少许现钱。她已经作了不回家的打算。她请启民帮她找一间小旅店住下来,慢慢再想别的法子。
启民觉得不安,一个年轻的单身女人在北京城里住店,难免不被人朝别的地方去想。他嘴里说:这千万不行,千万不行……说着说着眼前就跳出林眉那张热情活泼的脸。
“有了!我带你到林眉家,她一定会帮助你,一定一定!”启民为自己想出这个非凡的主意而欢呼雀跃。
一小时之后他们已经安坐在林眉的卧室里,喝着女仆为他们端过未的法国咖啡。咖啡的浓郁芳香冲散了房间里原有的淡淡香水味,及少女身上特有的温馨甜蜜的气息,使他们感觉到轻松和懈倦。
在刚才进门的那一刻,秋明和林眉已经互相认出了对方。热情冲动的林眉不等启民介绍完毕,就惊叫着扑上去,用力地拥抱秋明,拍她的肩膀,搓揉她的头发,又笑又跳,顷刻间将她久居法国养成的脾性暴露无遗。秋明则安详地笑着,垂手站立,接受林眉倾泻在她身体上的所有惊喜和亲热,只在心里奇怪地想到:难道真的是天意?命运注定我们会有一次又一次的相遇吗?火车上初次见面的时候,她对林眉的感觉多么奇特呀,她们像不同磁极的带电物体,一瞬间紧紧相吸,互相欣赏,互相喜爱,彼此觉得自己的心灵能够无限止延展,一直伸长到了对方灵魂之中,探索全部的秘密。她曾预感到她们会有不同寻常的交往,她们的生命轨道会在某一段时间互相交叉。难道这就是交叉的开始?她们的每次见面注定要充满这种戏剧性和急迫感吗?秋明咀嚼着这些想法,只觉得心里充满感动,睫毛开始湿润。
“秋明你哭了吗?是为你的不幸遭遇?不不,会好起来的,我们一定会有办法,会有的会有的。瞧这些眼泪,它们把你漂亮的眼睛遮盖了,快把它们收回去,对了对了,收回去。”
善解人意的林眉为使大家高兴起来,故意不停地逗秋明说话,又哄又劝,竭尽所能。
启民坐在天蓝色花边窗帘的阴影之中,望着眼前两个同样美丽却不同性格的少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他意识到焦虑不必由他一个人承担了,聪明果断的林眉会替他想出办法,他完全可以把秋明的一切交付给她,结局只会比他自己安排得更好。
世界的构造多么和谐呀!启民在心里说。有黑夜就会有白天,有树木就会有斧子,有兔子就会有猎犬,有河流就会有河上航行的船。阴阴阳阳,反反复复,悲悲喜喜,到最后便是柳暗花明,回到事物本身的状态。
他又想:命运让他认识了秋明之后又认识林眉,是为了给他一个什么样的启示呢?
秋明在林眉家住了一个星期。两个人反复商量,反复筹划之后,秋明同意了林眉的办法:从北京先坐火车到上海,从上海搭乘邮轮往法国。法国有林眉父亲的至交,也有林眉本人少年时代的朋友、老师,他们都很热情善良,一定会帮助秋明进入巴黎的美术学校。
启民得知这一决定之后略加思索,拿定主意要与秋明同行。一方面秋明独身出国闯**实在令人悬心;另一方面启民也早已有留学的准备,只是时间上迟早的问题,启民受林眉的启示,将林眉安排的路线作了修改:坐火车去上海,找启民的二叔筹借一笔路费。然后搭乘邮轮去加拿大,在姐姐启华家里稍作休整,熟悉一下北美的生活及语言,最后落脚美国,进大学读书。
启民知道只要他们一走,父亲拿他们无可奈何,最终总是会原谅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