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几天,一件震惊全国的刺杀案发生:父亲的好友、国民党代理理事长宋教仁先生在上海北站被刺,不治身亡。
宋教仁是湖南人,早年留学日本,饱读西方议会政治学说。南北议和以后,他着手改组同盟会为国民党,幻想通过建立第一大党进而组织责任内阁,以分袁世凯的政治权力。宋教仁被刺之后,全国舆论纷起,都说此事是袁世凯所为,指责袁是窃国大盗。父亲的朋友一批又一批到家里来,劝说父亲放弃北上的念头,不要与袁世凯同流合污。
那几天父亲异常烦躁。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支接一支抽烟,偶尔下楼吃饭,头发里冒出来的都是烟味。父亲一向专横独断,意气用事,不知怎么在这件事上变得优柔寡断,难以决策。难得的是继母恢复了往日的生气,对父亲十分体贴,端茶送水,伺候得周周详详。有时启民和启华在楼下大声笑闹,继母会笑着过来干预,不让他们妨碍父亲的思索。
然而父亲决心已定,很难有什么事情能够把他再拉回头了。他终于不肯放弃在总统身边担任高级职务的机会,以为这是实现他的理想政治的唯一途径。在他对全家人宣布北上的决定不变时,继母脸色惨白,摇摇晃晃,仿佛风中芦苇,柔弱不堪。启民惊讶地注视继母这一心态变化,不禁有了一个大大的疑问。他心中有话无人可说,只好去告诉启华。启华却不经意地否定了他的观察,嘲笑他是神经过敏。启民的自尊心大大受到伤害,赌气不再去管大人的事情。
整理行装的过程很短,父亲不像当年娘带他们离家时那么噜嗦,他除了书籍衣物外其余一切不带。房子没退,家具用物和所有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律放在原处,仿佛准备着去不多时就要回来一样。启民以为父亲是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也许他内心深处也承认袁世凯是个并不可靠的危险人物吧?
继母两天没有露面了。喊她吃饭,她说头疼,不肯出来。启民问父亲要不要请医生来看看?父亲摆手说,女人都爱头疼,过几天自然就好。他叫启民不要去打扰她。
转眼就到了启程的日子。早上父亲对启华说,火车是下午从北站发车,中午有个饭局,父亲的几位至友在一家德国餐馆为他饯行,父亲要带启民启华同去,然后从餐馆赶往北站。启民又一次询问继母为什么不去?父亲淡淡地说,她身体不适,等下跟着拉行李的车子从家里直接去车站,饭局就免了。启民相信了父亲的话。
饭局上的气氛既热闹又悲哀。父亲的朋友们认为父亲此行前途未测,不可乐观,言语中难免有些悲切。只有父亲谈笑自若,满面春风,反客为主,频频劝酒,把他的朋友们弄得十分茫然。
父亲从什么时候起变得像一个江湖义士那样慷慨豪爽了呢?启民大惑不解。他不知道这其实是父亲内心空虚的表现。父亲明知袁世凯其人其性,却对他抱有幻想,一意孤行,怎么说也是一种冒险。父亲此举有点破釜沉舟的意思,故而他内心深处也并不安宁。这一切,十二岁的启民不可能懂得。他要真正地认识父亲、认识社会还要在很多年以后。眼下他只是吃得十分快活。没有人注意他的存在,他便只顾埋头吃喝。有生以来他这是第一次坐到西餐馆里吃西餐,他十分新奇地一一品尝那些沙拉、牛排、炸子鸡,觉得别有一番滋味。
饭局终于在一片唏墟声中结束,父亲和他的好友们一一拱手道别,互祝珍重。父亲坚决阻止了人们要赶去车站送行的企图,带着启民启华上了马车。
民国初年的上海北站肮脏混乱,毫无秩序可言。当年武昌起义开始后,北方的官员们纷纷带了家眷细软南下,现在又开始重新回到北方。对于他们来说,世界还是原来的世界,不过是变了一个国号,变了一个政府。车站上也因此更加熙熙攘攘,行李物品堆积成山,孩子们在成堆的行李中钻来钻去,厮打笑闹。不断有一些在民国战争中被打断了手脚的落难的士兵走过来行乞,残缺的肢体加上一脸绝望和怨恨的神情,令人毛骨悚然。那些因为破产涌到上海来求一条生路的乡下农民,一律呆头呆脑,茫然失措,在车站里里外外徘徊游**,不知道该去哪儿,去干什么才好。偶尔也有一个穿长衫的鬼头鬼脑的人带了一队乡下小姑娘从车站里走出来。小姑娘们虽是破衣烂衫、面黄肌瘦,一个个还都清秀可爱。他们是被集体从村子里骗来上海做童工,或者干脆就进窑子当妓女的。无数的人把各种各样的目光集中在她们身上,直看得她们走路的脚步乱成一团。
父亲带着启民、启华刚进车站,就被一大群赶来欢送父亲的人包围住了。这都是父亲担任上海教育总长时的同事和下属门。父亲满面笑容和他们说话应酬,启民便挤出人圈开始在车站里寻找继母。车站人来人往,实在拥挤不堪,启民在人缝里灵活地穿行。一个行乞的士兵把一截枯树桩样的胳膀伸到他面前,胳膀里笨拙地夹只脏碗,喑哑着嗓子求他行行好,把他吓了一大跳。他红着脸连连摇头,表示自己没有钱,慌忙后退着逃开了。又有一个浙江乡下的农民向他问路,大热天还戴着顶破毡帽,操着很难懂的口音,他又是摇头。他面对着这些贫苦潦倒、迫切需要求助的人们几乎要哭。如果不是偶尔来到车站,他将永远也不会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多身处绝境、苦难深重的人存在着。
他终子找到了自己家里的一堆行李。一个准备带到北京去的女佣守在旁边,正在东张西望寻找主人。他走过去问她:“我阿娘呢?”女佣说,继母在家里,她不去北京。
启民被女佣说得糊里糊涂。继母怎么会不去北京?她难道一个人留在上海?他气急败坏地返回父亲那儿,父亲还在指手划脚地谈着什么,一帮人围着他恭恭敬敬。启民一把将启华拉出人圈,告诉她继母没有到车站来。
“她不会来的。”启华摆出一副深知个中奥秘的模样,“她又不跟我们去北京。”
“为什么?”
“爹说,她到底是爹从妓院里买来的,爹这回去北京担任要职,把她带在身边不合适,别人要说闲话。爹把房子什么的都留给她了,答应等几年再接她去。爹吩咐不要告诉你,怕你不懂事,要闹。”
启民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他迷迷糊糊望着启华的脸,那张俊俏的少女的脸突然之间变得狰狞可怕。怎么会是这样的呢?怎么会是……这样?
他信步走出车站,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是要去哪儿。后来他总算记起了自己家里的地址,就不顾一切地向那个方向走去。四月的上海已经颇有点炎热了,启民走着走着迷失了方向,急出一身大汗。阳光明晃晃地照着路上的行人和一栋栋花园洋房,所有的人都显得那么悠闲自若、舒适无比。启民忽然之间冒出一个恶毒的想法,他想拿一挺机关枪来把这些人统统扫光;再打出一千发炮弹,把花园洋房和高楼大厦刹时间夷为平地。
到处都是人群、洋房、五光十色的商店和货物,拉着黄包车快步如飞的苦力,启民实在闹不清自己是走到哪儿了。从北站到他家的这一段路相当遥远,他是第一次自己摸索着去走;心里充塞了痛苦和恐慌,乱纷纷纠作一团,根本也无法定下心判断方向。他绝望地在一处街角站下,靠在墙边,不出声地注视眼前的人流。他的双手下意识地在身上胡**索,居然摸到了一处硬硬的东西!他想起来了,这是那年跟娘离家的时候祖母塞给他的五块银洋。他一直没舍得用它们,当作老家的念物,藏在贴身衣袋里。他这时把手伸进衣襟里去,小心地抠出其中一块,摊在手心里看了又看。袓母和娘的音容笑貌刹那间如在眼前,令他心酸不止。他招手叫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黄包车,报出家里的地址。那车伕狐疑地盯住他看,后来看到他手里的银洋,才一声不吭蹬动车轮。
车子刚在门口停住,他把整块银洋往车伕手里一塞,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去。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整座小楼在金灿灿的柔和光线里无比安详,无比静谧,像是把一个人生秘密深藏在心底的年老的妇人。院墙上蓝色的牵牛花依然开得茂盛,蜜蜂忙忙碌碌在花中飞进飞出。邻家的小狗见他冋来,汪汪叫了几声,表示亲热,他对它挥了挥手。
大门是虚掩着的,推门的时候,那门不知怎么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仿佛以前没有这么响过。他心里开始有了一点不祥的感觉,凉丝丝的,蛇一般冰冷地爬在身上。
他进了楼去。里面空****没有人声,只闻到一种令人奇怪的腥味。楼上楼下走了一趟,他被眼前的惨象吓呆了:所有的玻璃窗、玻璃橱门被石块砸得粉碎,白花花铺满一地;瓷器、古玩瓶瓶罐罐无一完整;墙上的字画被扯下来撕成碎片;沙发被刀子划了无数条裂痕,露出里面的弹簧和棉絮,龇牙咧嘴无比丑陋。整座楼房像是遭了抢劫,又比抢劫时的破坏更加疯狂和彻底,像是事先精心策划过的,所有东西无一遗漏……
他死命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从楼梯往下走的时候,他浑身哆嗦不止,一阵发冷一阵发热,几乎再也挪不开步子。好容易挨下楼去,他最后推开继母的房间。一阵浓浓的、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噢”了一声,就迫不及待地弯下腰去大声呕吐,喉咙里发出痛苦不堪的呻吟,全身一阵一阵**,趴在门槛上无法动弹,直吐得死去活来。
过了好久,等他好不容易喘过一口大气,他勉强抱住门框,抬起汗水涔涔的头,费力地向房里张望。暮色苍茫中他看见继母房中的家具用物摆设已经变成一地的垃圾,只有一张床完好无缺。**的被褥枕头却被撕破剪碎,飘飘拂拂散得满床都是。继母娇小的身躯一动不动地躺在这堆破布片上,一把刀子扔在床边,刀子曾经割开了她的手腕,流出来的鲜血此刻已经在**床下凝成黑色,粘稠稠的,散发出浓烈难闻的腥味,苍蝇从砸破的窗户里络绎不断地飞进来,聚集在血泊里不肯离开,嗡嗡声如闷雷滚滚。
这就是一个女人的复仇!是一个痛苦到无以复加、绝望到近于疯狂的女人才干得出来一切。她毁掉了世界上她所能拥有的东西,然后再毁灭自己。她就是这样来抗拒丈夫的遗弃。
启民紧紧闭住双眼,不敢再看眼前的惨景。好长时间里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汩汩流淌的鲜血包围,他的身子缓慢地升起,飘浮在血液之中,温暖滑腻。他看见继母苍白如纸的面容隔了汪洋鲜血在对他微笑,在淡淡诉说父亲的无情。他无意间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发现额头上滚烫如燃烧的炭火。我病了,他迷迷糊糊地想,我在生病,烧得这么烫!他恍惚记起以前有一次生病,继母给他吃过几片梨,冰凉冰凉、甜得爽心的梨。要是再有这么一片梨就好了,他想。
他又听到“吱呀”一声门响。睁开烧得通红的眼睛,他无力地扭头向门口看去。他看见父亲皱着眉头,神情严肃地跨过门槛,一步一步向他走来。在这一瞬间他忽然神志清醒了。他摇摇晃晃站立起身子,第一次感到自己已经长得十分高大,他有了跟父亲、跟这个世界对抗的意志和力量!他张开喉咙,想要大声地对父亲叫出一句什么,却一下子头晕目眩,摔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