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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炸桥（第2页）

三个人要了些热面条吃了，又要热水烫脚，准备上炕。这时候听到火车由南边开过来的声音。火车在小站上慢慢地停下，车头没有熄火，吭哧吭哧喘着粗气。

“行了！”许宁一拍炕沿，“看这火车是不是还往北边开。若是不开，便是桥炸成了；若开呢，算我们窝囊。”

结果，话音刚落，火车“呜”一声嘶叫，咣嘟咣嘟地摇动起来，向北开过去了。三个人面面相觑，神色灰暗，懊恼不已。

“收拾一下吧，万一来了搜查的人……”耀祖说。

许宁便打开提包，把里面沾了炸药味儿的报纸拣出来，同烧炕的秫秆一齐烧掉。还有几支没用完的香，折得粉碎，也扔进了火中。耀祖再看那个同来的武术家时，发现他已经沉不住气了，手脚簌簌发抖，一支烟半天也没卷成。耀祖心里好笑，邀他同来，本是为了壮胆，遇上什么人也能抵挡一阵，怎知道这人胆小如此！

“你怕什么呢？”耀祖笑着说道，“出事儿有我们担着，你就说是我们雇来保镖的。”

“还是早走早好，早走早好。”武术家哆哆嗦嗦地说。

耀祖想了想，答应明天一早让他搭车回保定，自己和许宁留下，去看看那桥到底炸成了什么样。武术家千恩万谢，就差没给他磕头下跪。

第二天，三个人赶天亮就起了身。武术家去买票搭车，耀祖和许宁又沿昨晚走过的路走回桥上。一切都很平静，南来北往的人行色匆匆，偶尔有工人从班房里钻出来，搭个眼罩看看，又钻回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他们慢慢地走到放炸弹的地方，只见桥下的冰面上有一些零零星星的碎片，桥边上熏了一片黑，其余一切完好。炸弹的力量太小了，黄河大桥根本不理这个茬！

回去的路上，耀祖忽然觉得浑身没劲，一步也走不动了。他们钻到路边的一个破庙，坐在地上，啃了几块干粮。许宁探头看看四下里没人，忽然跳起身来，掏出手枪，对准庙里的泥塑神像啪啪啪连发几枪。那神像被打得泥土四溅，摇摇晃晃像在跳舞。许宁对着枪口噗地吹了一口长气，又把枪恨恨地别在腰里。两人这才觉得多少出了口恶气，心里着实舒坦了一些。

有很长时间耀祖情绪不高。炸桥的任务没有完成，他总觉得是件很丢面子的事。他发了疯一样地专注于造炸弹的技术，琢磨怎样让它的杀伤力更大。

有一天他怀里揣了几枚炸弹，独自到柏树坟去试投。

天气很好。太阳刚有树干了高，明晃晃地刺入眼睛。坟地里一片一片长满了野荆子和一种开小蓝花的草，灰色的野兔在这中间窜来窜云，灵活得像一阵阵小旋风。他不小心踩碎了一窝鸟蛋，粘稠稠的蛋黄沾了他满脚，慌忙抓把草去擦，哪还能擦得干净？黑贡呢鞋面弄得污秽不堪，气得他索性朝那摊碎蛋狠踹了两脚。

他再往坟地深处走的时候，突然之间浑身一震，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他看见树丛之间有一个女人的白生生的屁股！阳光之下，一片灰绿交夹的坟地之间，那块小小的白色竟如此耀眼，如此坦**，如此令人颤栗！

耀祖一时间又惊又怕。长到这么大，他从没看见过女人的光身，怎会想到在这里碰上这个。他窘得满脸通红，连忙闪身藏到一丛荆棵子后面，大气不出一声。

那个蹲着解手的女人大约听到点声音，慌慌地问了两声：“谁？谁？”就赶紧起来，提上裤子。把裤带系好以后，她回过身来，神色惊慌，四处查看。耀祖一颗心要蹦到嗓子眼里，却死活不肯出声。他这时已经认出来了，女人是这附近看坟人家的女儿，叫秀秀，以前常站得远远地看他们在坟地里投炸弹，因为相貌平平，一条辫子又细又黄，从来也没引起他们注意。

秀秀站了半天，看看四周确实没人，嘘出一口气来，背起柴捆子，弯腰曲背地往家走。耀祖隔了荆丛久久地盯住她的后背，盯住她身后被柴捆子遮住的那片地方，心里不知道怎么竟跳得发慌。这时候他忽然想起被他遗弃在家的那个麻脸姑娘。离家这么长时间，他第一次怀着一种歉意想到那个不幸的女孩。

这一天他觉得时光过得分外漫长。树丛里那两片白生生的屁股老是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搅得他没法顺顺当当装好一个炸弹。他心烦意乱，连连往地上啐了几口唾沫。

第二天早上，鬼使神差般地，他竟然信步出了城，又往柏树坟那边走去。

天气依然晴朗，阳光明媚得让人心里发酸。阳雀子绕着他的头颈欢快地飞前飞后，不知道在忙乎些什么。太阳把他脚下的泥土晒得很暄很软，踩上去又舒服又有点说不出的那个劲儿。耀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酥酥地发麻。他远远望见了坟地旁边那栋孤零零的瓦房，房前有一棵老槐，房后是一个池塘。那个姑娘就住在那儿。那个叫秀秀的姑娘。

他走过一条小河。踏上河面那座二尺来宽的木桥的时候，他无意间一低头，就看见秀秀蹲在河边一块大石头上，衣袖一直挽到肘弯上面，露出一大段黝黑浑圆的胳膊，拎着一件衣服在河水里用力地甩来甩去。水花飞溅，从桥上看下去，她整个人好像一头扎在飞溅的水花之中，活泼泼的，透着一股清冽和新鲜。水珠在她裸的胳膊上滚动流淌，五颜六色的光点便在那些水珠上跳跃闪烁，炫目异常。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从桥上退回去，再奔下河岸，站在她身后，喊了她一声“秀秀”！

秀秀猛听有人喊她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一个当兵的大爷，更加惊恐不安，手里的衣服啪啦掉落在石头上，一张瘦瘦的脸儿顿时变得煞白。

“兵爷……”

“你别怕。”耀祖声音粗粗地说。

两人僵持着站了一会儿。秀秀的眼睛里有种被捕猎的野兔子才有的惊恐加上绝望的光亮，一闪一灭，交替流动。耀祖注意到她的小眼睛小嘴巴其实长得很秀气，细看上去还很耐看，只不过皮肤有点黄涩。田里水里滚大的女孩子免不了这样。

猛然间，秀秀身子一动，双腿如安了弹簧一般腾地跳起，跳下石头，一溜烟地跑上河岸，然后就不见了。她居然把一篮子要洗的衣服都扔在河边。

耀袓叹一口气。

自从这次面对面地站过片刻之后，耀袓知道他是非要跟她对话不可了。他的全身心已经接受了她，把她纳在自己怀里。有一股火气从两腿间飕飕地往上蹿，在胸膛里火烧火燎，弄得他双目肿胀，口干舌燥。他不断舔咂嘴唇，喉咙里喷出滚烫的热气，犹如干渴的野兽在急切寻找水源。

他一次又一次往柏树坟那儿跑，试图在坟地里碰到她。他长久地蹲在坟包后面，隔着稀疏的荆棵子往前方张望。风把一尺多高的茅草吹得如绒毯一般，先前那种淡蓝色的小野花开萎了，代之而起的是无数颗绿豆大小的野果子，艳红艳红，血珠儿一般撒在坟地里。这儿那儿不断看到他们试验炸弹时炸出来的深坑，张着黑洞洞的大口，不知道要想说些什么。

终于有一次他看见她到坟地里来捡柴草了。她穿了一件肥肥大大的紫花布褂子，一条又细又黄的辫子垂在胸前，走起路来辫梢儿轻轻甩动，像钓在钩上的鱼儿一般。她把很大的柴草筐子背在身后，弓下腰来，东张西望，显得自在安详又漫不经心。

“秀秀！”他猛然从坟包后面立起来，喊了她一声。

这回她站住不动了。她和他离得这么近，她知道自己不再能够逃走。她垂下头去，露出一副听天由命的悲惨神气。

他跳下坟包，站在她面前。他粗重的呼吸把她额前短发吹得一动一动，飘飘拂拂。

“兵爷！”她小声喊了他一句。

“别叫这个，够难听的。”他说。

“老爷……”

“喊大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