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三年前就回来过了。那是一个楼房落成不久的下午。妻子早在十年就常常进城卖笋,她只是不走宿舟河下。她见到原来的农村变成城市,电车通向宿舟河下。一切她都看到了,只是没看到丈夫和孩子。她偶尔也碰到村里人,便急忙逃躲。她老了,估计村里的人难以认出来才怯生生走进这条小巷,小巷也变了。那株苦楝树长得很粗。那旧房仍在,那旧房檐下的自来水龙头依然。
就是这水龙头旁她与他相识有了交往,跟他去了过上温饱日子又生了一男一女,直到他去年不幸死去。留下那只旧得穿孔、堵了又漏、漏了又堵的乌篷筏子。他的儿女也大了,而且很出息。她仍习惯进城来卖笋,每月两次。她越来越渴望看看阿毛看看大强二妞,不知小强活下来没有,还是因她弃他们而去全都死亡。她越来越觉得负罪严重。她没想到宿舟河下会变成这样子。假若那天熬过去,如今不也是这里的主人?女人啊女人,就熬不过那一阵子。与其说抛弃别人倒不如说拋弃自己?有什么脸再在这小巷里抬头见人?她用斗笠把脸遮住,用头巾包住。她认识许多人,人们不认识她了。
她连续来了三次,一切清楚了。她更愧于进门,她看到扔下的小强僵僵的终于长大。那是放在摇篮里的孩子吗?他悠闲地听录音哼流行歌曲。阿毛穿着整洁,款式虽老料子很好。一切像发生在昨天。她去了二十三年回家来了,她羞愧得不敢举步。退出院子,但这个家**力太大了。她的丈夫她的孩子。
她终于在夜半人静时将乌篷船泊在河下,把缆绳系到苦楝树根上。盖好席篷,与阿毛一窗之隔,连咳一声也听得清楚。她一夜未睡。她到了家,睡在门外。孙子要尿尿,大强的声音,小强的声音,阿毛起来开窗,他到楼下厕所去……家的夜晚的音响一丁一点敲得她难眠。她无颜上岸。当初是从这苦楝树旁下河的……那一步迈出多么艰难。她怕阿毛发现她,天没亮就摇着小舟回山里去了,但心留在宿舟河下。她欠了他们的。五天后她又来了,她发觉自己无法在山里过下去。儿女对她不错。她不欠他们的。儿子结了婚,女儿要嫁了。她多余。她觉得在朋友家住了二十三年,该回去了。她在城里滞留了十天,小舟孤棹在运河里徘徊,在宿舟河下夜泊。
中午时分,她把船摇到家门口。停下来,望着窗口。阿毛出现在窗口。他在晾那件花**。晾得那样认真,那样诚笃,搓一搓抚一抚闻一闻。
妻子看得真切。好痴的男人啊!她的心寒心酸心疼心绞痛。她记起了那件**。那时她还年轻。她泪如雨注。
黄昏后,她又摇回宿舟河下。她想试一试胆量上岸去。果真上了岸,走进院子。
阿毛一家人在吃饭,客厅里的大彩电正播放喜剧小品,一家人边吃边看,乐不可支。她拎着塑料桶站在门外,在没有灯光的墙边踯躅。她发觉自己没有勇气迈上台阶。她只好去水龙头边,拧开龙头。好熟悉呀!这龙头她拧过八年,拧坏了又换,换了又拧。
“谁呀!”阿毛闻声而出。
她提起半桶水就走。她心慌意乱不能对答。
“你这人,讨水嘛也得说一声,干嘛偷呢?”阿毛见是一个老女人,也没重斥。黑暗里也看不清面目。他也没追上前,任她下河去。
她心绞肠断百感交加,“偷水”我偷自家的水?这不是我的家?这明明是我的丈夫和儿女。
她拎着半桶水,艰难地爬上乌篷船,钻进棺材似的船舱,将黑色的席篷盖上,藏了进去。她已是一天没有吃喝,再无力解开缆绳把船摇开。又是一夜……半夜,人静后她起来喝了几口凉水,听到丈夫那熟悉的鼾声。
天不亮她把船摇走,卖掉了全部笋干。吃不下,一碗面只咽了一半。胃里全是苦涩的胆液。她进不了这个家门也回不了山里的那个家。
晚上,她又鼓起勇气把船摇到宿舟河下,咬着牙上了岸。没有养也都是我生的,他为我鳏居了二十四年,没忘记我,他们会认我的。
她终于走上台阶。
彩电的荧屏上刚好播放一则《寻母启事》。
姓名年龄照片全是她。她呆住了。
“……妈妈,请您看到电视后速回家,儿女们万分焦急。有知其下落者请速告××县××乡××村×××,一定重谢。”
阿毛对着荧屏也呆了。
儿媳们却开玩笑:“这老太婆,疯啦?五十多了找老头,跟人跑哪!”
她退下了台阶……
她病倒在乌篷船里,发起高烧来。她无力解缆。死吧!是这只船带走我又把我载回来。无颜见人哪。她心安理得:死在门外总算回了家,丈夫和儿女是会给她收尸的。
“阿毛——阿毛——大强——二妞——小强——”她神智不清,喃喃呼唤着……
阿毛被唤醒,起来听,走到窗口听,走出屋听,走到苦楝树下听,扒在乌篷船上听,掀开篷听……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气息。他将电筒光照在她脸上:“啊——你回来了。”用手抚摸着她的额头,烙铁般的烫。他抱起她!
“大强,小强,快,你妈回来哪!”
这是阿毛有生以来在宿舟河下最响亮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