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
闻清说完这两个字,身子却依旧没动,一直看着任涛转身走远,弯腰钻进车门,车子倒出来,在深夜的马路上开得不见了踪影。不知何故她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她觉得任涛是在故意毁灭自己,他在亲手制造一个陷坑,然后跳进去,踩上一脚污泥,再低下头,看着泥泞慢慢把他的脖子淹没。
这样一种奇怪的想法她没有说给林仲达听。其实在这之前她是什么话都跟林仲达说的。她自己的家里也有不少烦恼:林栋最近一段时期已经不再提起方静的名字,仿佛这个曾经热恋的女朋友忽然就从生活中消失了一样。而且他变得烦躁,会无端发火,说一些愤世嫉俗的话。林仲达说,现在的年轻人好像都有这样一个从躁动到平静的过程,他们从大学毕业出来时带了太多的幻想和热情,总以为社会将给他们提供很大的用武之地,他们雄心勃勃要想一展才华。待到在单位里落下脚来,一切归于平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周而复始,生活毫无新鲜浪漫可言,他们便会失望,抱怨,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转,恨不得弄颗炸弹挑起世界大战才好。但是,慢慢地,再过几年,他们就会习惯了,会变得脚踏实地,沿着科长处长局长的路子一步步走上去。林仲达说,他们的儿子也会是这样,别为他烦恼,人就是这样成熟的,衰老的。林仲达倒是惦记着小妹,这孩子从小被他娇惯,一点生活经验没有,又长了一张惹事生非的脸蛋,最让人放不下心。她出去拍电视剧,那电视剧叫个什么名儿?按说小妹也该是个角儿了,怎么没见哪张报纸的娱乐版提起过她呢?他怎么觉得一切都弄得神神秘秘的?这里面不会有什么差错吧?闻清心里也觉得怪,但是她只能劝仲达把事情往好里想。艺术家跟常人就是不一样啊!要没有一点独特她就当不了艺术家啊!
说来说去,省心的还是小弟。从小他就老实,如今还是老老实实做人,知道什么该是自己的,什么不该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绝不伸手去动。林栋和小妹要都像小弟,做父母的怕是能多活几岁呢!
一天,李维华忽然给任涛打了个电话,要约他出来共进晚餐。任涛口气非常轻松地问她有什么事,莫不是准备“怨梦重温”?李维华在电话里幽幽地说,别开玩笑,她只是想见他一面,有几句话要跟他谈谈。任涛就问,去哪儿?又是古都大酒店?李维华说,你定吧,找个清静说话的地方就行。任涛便在电话里定了地方,却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餐馆。他几乎有那么点捉弄李维华的意思。
当晚,任涛先到,李维华没让他多等,踩着脚后跟也到了。李维华没穿她平常穿惯的那种板板正正的套装,却穿了一条白底带咖啡色小碎花的护士裙,翻领,一排白扣子到底,腰间缝进去一根松紧带,长短尺寸在能看出腰身又不勒着皮肉之间。任涛从没见过她穿这样的衣服,他想她其实身材不错,这些年来没怎么发福,穿上普通人的衣服挺像个当主妇的样。
李维华在任涛对面坐下,第一句话便说:“我们要瓶酒吧。”
“黄的还是红的?”任涛征求她的意见。
“要白的。”她简单地答了三个字。
任涛把身子往后一仰:“喂,工作上有什么委屈,该找郑书记,别跑到我这儿来买醉呀,我们两个已经是同志关系啦。”
李维华不理他,直接喊小姐说:“拿瓶白酒!”
小姐乐颠颠地跑过来,问她要什么酒。五粮液没有,泸州老窖也没有,剑南春还是没有。有什么?只有孔府宴。李维华一挥手:“那就拿‘孔府宴’。”
任涛毕竟还存了一颗善良的心,不愿意看着一个不会喝酒的人喝醉,就说孔府宴喝不得,那玩意儿上头。李维华却笑笑:“人生能有几回醉?我们两个人又能在一起喝几回酒?”
任涛心知情况有异,否则李维华不会这么神神怪怪。夫妻二十多年,遇上大事总还是关心着的。逼问的结果,却是喜事,李维华要调省里工作,当省妇联主任。
“恭喜恭喜!”任涛及时倒一杯酒,敬了上去。
李维华爽气地一口喝干。“以后我们怕是难见面了,不大会有这种喝酒谈话的机会了。”
“那没事,想你的时候我会主动找你。”任涛一旦跟李维华脱离了关系,状态就变得轻松起来,时时都想开句玩笑调侃调侃。
“我知道这些日子你没闲着。”李维华的目光直逼任涛眉心,看得他脑门发烫。“你是个喜动不喜静的人,要没点事情做做你就死了。”
“这话不错。”
“我劝你还是再成个家,拈花惹草的总不是长久之计。”
“省妇联主任也管着男人的事吗?”任涛故作吃惊。
李维华皱皱眉头,一脸严肃地说:“任涛,离婚之后你的情况我都知道,你公司的经营情况不好,我也知道……”
任涛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顿:“知道知道!我最烦的就是你这个‘知道’!天下事没有不入你眼中的!我早说过,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关系了。”
“正因为没有了关系,你公司的经营情况才每况愈下,这是事实,你不承认事实不行,社会就是这么势利,官本位主义在中国……”
任涛忽然笑起来:“不说这个行不行?来来,为伟大的妇联主任再干一杯!”
李维华抓住他的手:“任涛,听我一句话,把公司的账清一清,交给别人去做,你还回机关上班吧,走之前我能够为你办妥这件事,我今天找你就为谈这个。”
任涛自顾自喝了一杯酒,借着酒意嬉皮笑脸道:“人家总统下台,万事不管,找个角落埋头写回忆录去了,多潇洒!你这个夫人卸了职,干吗还把前夫的事往身上揽?累不累?烦人不烦人?”
李维华拿眼睛瞪着任涛,半天说不出话。她觉得有一口闷气憋在心里,憋得难受,索性抓起酒杯,跟任涛对喝起来,你一杯,我一杯,眨眼间三四杯酒下了肚。
任涛说:“算了算了,你没有酒量,喝完了回家就吐,这我不是不知道。你别逞强了。”
李维华睁着一双被酒精烧得发红的眼睛:“谁说的?你瞧不起我?我知道你骨子里从来就瞧不起我!哪怕我这辈子当了省长,当了部长,你还是瞧不起我!你欣赏的、渴盼的、爱慕的不是我这样的女人!”
“谁?你说说,谁是我欣赏的人?”
“我不说,你自己心里有数。我说出来你就很没面子。”李维华的目光里不无讥讽。
任涛哈哈大笑:“不说就是没有,你不过虚张声势,老套子了!干吗呀?已经离婚了,还要这么酸溜溜的干什么呀?”
李维华简直被他气得窝心。
两个人喝掉了半瓶孔府宴。任涛毕竟是男人,比较理智,知道李维华不行了之后坚决不让她再喝,把剩下的半瓶子酒让小姐过来收走了。然后他要开车送李维华回家。李维华却也是个倔强的性子,死活不肯任涛送,怕被楼里熟人看见了难堪。最后还是男人犟不过女人,李维华独自打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