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之人大抵能称道其学,独于其平生之志颇多不能解,因而有是非之论。寅恪以为古今中外仁人志士往往憔悴忧伤继之以死,其所伤之事,所死之故,不止局于一时间一地域而已,盖别有超越时间地域之理性存焉。而此超越时间地域之理性,必非其同时间地域之众人所能共喻。
王国维敢于自沉,令人佩服。无论怎样说,一个人敢于自杀,是有勇气的行为。图为浙江海宁王国维故居的塑像。
像王国维,像王国维最引为知己的陈寅恪,如此在意名节的人,嗣后多少年来,也真是颇为少见了。王国维在清华大学国学院兼差,为他所领的民国政府的一份薪俸,而深感不安,仅此一节,至少还能见到“耻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的一点影子。而陈寅恪在中山大学,虽然仍以孤竹君后代的狷介著称,但一级教授的工资,倒是照单全收的,这大概就是时代的进步了。所以,20世纪50年代的政治运动,60年代的“**”,多少学者名流、教授权威、文化大师、学术泰斗,被折腾得痛不欲生,可很少听说有人起而效仿王国维,毅然跳入昆明湖。其实,他们住得离颐和园都不远,即使没有洋车,腿去也就半个钟头。看来,大家都聪明起来,“观堂已随屈子去,此地空余昆明湖”,没有人这样寻短见了。
生固艰难,死亦不易,好死不如赖活着,便是生者的精神支柱。
不错,你强我弱,你要整死我,像碾死一个臭虫那么容易,但处于生死两难之中,凡懂得圆通苟且一道者,都会存活下来。这也是中国人自杀率较之外国人低的一个重要原因。翻开中国文祸史,有多少人被皇帝砍掉脑袋,因此,自杀不是中国人的强项,中国人习惯于被杀。现在回过头去,审时度势,1927年也就是民国十六年,并不具备足以使王国维弃世的大环境。
1月6日,京城的头面人物又拥到前门外的新民戏院,观看现代京剧《摩登伽女》。我不知道梁启超会不会对这出天竺戏感到兴趣?也不知道王国维会不会陪同前往一起观看?主演者为“四大名旦”之一的尚小云,如果说京剧改革,此公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而江青抓住这面旗帜,搞活流通样板戏招摇过市,已是四十多年后黄瓜菜都凉了的季节。那时节,尚老板着摩登露肩装,跳苏格兰舞蹈,唱时尚流行曲,令京城人耳目一新。因此,王国维于歌舞升平中忽萌厌世之意,大不可能,与当时京城的总体气氛,也太不相适应。
再从全国范围来看,虽然3月份,张学良强渡黄河,血战郑州。4月份,蒋介石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4月14日,建都南京。4月28日,中共领导人李大钊在北京西交民巷看守所被张作霖杀害。5月份,冯玉祥出师潼关……诸如此类的“城头变幻大王旗”的动乱,已是家常便饭、小菜一碟之事,应该不至于使一介文人的王国维神经过敏,意识到危机的到来。连他的主子逊帝在天津张园,盗卖文物,吸食鸦片,照样上朝退朝,叩拜如仪。作为圣上都安之若素,那么在清华教书的这位臣下紧张个什么?这不应了“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典故吗?
那时,“京都怪物”辜鸿铭,拖一根辫子,给他拉车的车夫刘二也拖着同样一根辫子,成为京城一绝,出尽风头,就凭这根大清五朝的尾巴当卖点咧!此老在六国饭店开演讲会,门票五块银洋,贵得吓人,然而非常抢手。那么同样也留辫子的王国维坐在清华园里,怕树叶子落下砸破头的杞忧,简直是没来由的。
再看看当时的文化巨擘,哪一个不是在自求多福?梁启超连清华国学院院长一职,也懒得干了,索性回家当老太爷了。4月8日,鲁迅到厦门,转广州,为黄埔军人演讲《革命时代的文学》,意气风发。4月12日,胡适由西雅图乘轮船经日本回国,在船上研究《左传》,颇有所获。林语堂到武汉任国民政府外交秘书,此君洋文大大派上了用场。5月9日,尽管郁达夫在上海致信王映霞,表示“可以为你而死”,说白了,这不过是情书中哄哄小姐的甜言蜜语罢了,并不打算真正落实。看来,大家快活得不能再快活,自由得不能再自由,但王国维却跳进了昆明湖。
直到今天,对于他的死,仍是其说不一,各执一词。
我在书摊上还看到一部罗振玉后裔为其祖辩诬兼驳诘的书,其实这种努力也是徒劳,无论如何寻章觅句,求证索隐,也是无法改变历史公论的。当然,一家之言,录以备忘,作为学术研究,当无不可。但由此想到,所以引发出这样的歧义和争执,是由于中国人讲中庸之道却并不中庸,持和合之说却很难和而合之的缘故。若是空泛的、务虚的,不落到实处的坐而论道,肯定宾主尽灌,绝对谈得拢。但是,一接触到实际,一碰到具体问题,往往便绝对、便极端、便偏颇、便不留余地,甚至不共戴天。
于是,王国维跳昆明湖,不是“殉清”,就必是“罗王交恶”;不是罗对王“翻脸逼债”,就必是为逊帝前景堪虑而“不降其志,不辱其身”地先行一步。非此即彼,非彼即此,聚讼纷纭,莫衷一是,近百年来,这个死谜成了一道解不开的难题。而且我始终不解,连放一个屁,还可能由于食物消化不良、长气杆菌繁殖、肠道蠕动加剧、硫氢物质过剩等诸多原因造成。一个大活人自杀,为什么只能因为一个理由,而不能因多种因素使其非寻死不可呢?
其实王国维的遗书,按常人心态来读,就已经包含了这样两个内容:
第一,“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
第二,“我死后,当草草棺葬,即行藁葬于清华茔寺。汝等不能南归,亦可暂于城内居住。汝兄亦不必奔丧,固道路不通,渠又不曾出门故也。书籍可托陈吴二先生处理。家人自有人料理,必不至不能南归。我虽无财产分文遗汝等,然苟谨慎勤俭,亦必不至饿死也”。
他既充满了对于未来的忧虑,也面临着一筹莫展的现实难题。因此他跳昆明湖,“殉清”是自杀的很重要的情愫;“罗王交恶”则使他失去全部生活依托,无法应对一家老少食指生计,而不得不自杀的主要原因。若仅仅“殉清”,可早可晚,也可不殉,但“罗王交恶”,却立使他陷入绝境,不能自拔,若不死,那他活着会比死还要难看。于是,合二而一,走屈原的自沉之路。
因此这位国学大师、国文巨匠,在五月初二写的这封遗书,最后一句话,“亦必不至饿死也”,应该是大有文章的,不知为何,竟无人关注到这句相当情绪化的词句?那是一种极为负气的口吻,绝非王国维一贯行文的风格。而且“饿死”一词,也不是宿儒所惯于使用的,而是纯系百姓口语。
我不敢断定这是出自罗振玉口的威胁,但王国维在死前与他口角过、争吵过,却是事实。因为王国维是两袖清风、拙于谋生的一介文人,而罗振玉却是个在政治上有大抱负、事业上有大成就、文物考古上有大名声的庞然大物。当老板的,未必好意思拍着桌子吓唬对方:“你也不掂量掂量,你一旦失去我这靠山,难道你不担心会饿死?”但是,谁能保证,罗振玉在琉璃厂的伙计,不狐假虎威,欺侮老实人呢?
现在,已说不好罗振玉给予王国维的金钱支持究竟为多少,更难算得清楚王国维回报罗振玉的知识产权为多少,这就是王国维之死的谜底所在。不过,梁启超在《王静安先生墓前悼词》中,也已经说得明白,分得清楚:“王先生在学问上的贡献,那是不为中国所有而是全世界的。其最显著的实在是发明甲骨文。和他同时因甲骨文而著名的虽有人,但其实有许多重要著作都是他一人作的。”
这大概就是历史的公论了。
在中国历史上,为了报恩、为了还债、为了平安、为了免灾、为了生计、为了糊口、为了苟活、为了脑袋,忍心将毕生研究的结晶,苦心孤诣的成果,皓首穷经的智慧,耗尽心血的作品,都隐名埋姓地奉献出去者,王国维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看到自己的骨肉,变成别人的儿子,做母亲的还得装出笑脸,做心甘情愿状,那心中受熬煎的滋味,是可想而知的。在当“右派”的二十多年里,为了摘帽,我也曾作为写作机器,讨好过那些人。虽然我写的那些应景之作、下作之文,说实在的,扔废纸篓都嫌脏。但对那些不劳而获者的憎恨、厌恶,对那些坐享其成者的鄙视、唾弃,却是所有为奴隶的母亲都会产生出来的相同感情。
于是我逐渐理解这位大师,他要是不跳昆明湖,也许就成一个永远为别人拉套的冤大头。
他“扑通”跳下去了,尽管还是缠夹不清,但至少令人生疑,仅凭这一点,就是成功。我们可以责备他不该这样做,但对这个可怜巴巴的中国人来说,除了这一条命外,他还有别的资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