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隐隐猜到女帝接着会说什么,那是大师姐对小师弟的良言和忠告,着他这个政治的新丁,千万勿要对政治有不切实际的憧憬。
武曌轻吁一口气,道:“邪帝现在的情况,近似当年的长孙无忌,威势则远有过之,且杀你必须重重布局,高手尽出。只要邪帝一天犹在,韦妃绝不能夺显儿之权,大江联亦难与你正面硬撼,所以邪帝已成韦妃和大江联的眼中钉。其间没有人情可言,没有转圜余地。成者为王,败者为寇。邪帝已成了我圣门最后一座堡垒。邪帝要捧隆基登上帝位吗?必须无所不用其极,就像在战场上般。如能因而展开中土另一盛世,便是完成圣门神圣的使命,邪帝可功成身退了。”
就是在这一刻,龙鹰把心一横,狠下决定,所有痛苦、顾虑,全搁到一旁。政治讲求的正是远见,而非受一时之象蒙蔽。若以战略而言,今晚的刺杀行动,是先发制人。
道:“圣上尚未答小民的问题。”
他和女帝各怀心事,都是语调沉重,御书房弥漫沉凝的气氛,像贞观殿上空低垂的层云。
女帝目射奇光,心神飞往某处,看着龙鹰,却是视而不见,别有所思地道:“师弟可知先皇在哪里安息呢?”
龙鹰当然不清楚,只知女帝说的该是高宗李治的埋身之所。
武曌应是正回答他有关“家”的问题,竟忽然扯往风马牛不相关的高宗的陵墓去,可是隐隐里,陵墓和家,确有某种难以言表的微妙联系。
龙鹰心生异感。
他也是首次感觉到武曌对李治的夫妻之情。
武曌道:“十五年前,先皇就是在此殿驾崩,时年五十六岁。早于他离世前三年,朕已在长安附近选址着手兴建干陵,由于时日尚短,规模只是一般。但自五年前得窥《道心种魔大法》,朕对此已有不同的看法,故不惜人力物力,誓要将干陵建造为继始皇陵后,最壮丽伟大的帝陵。”
龙鹰呆瞪着她。
武曌首次现出一丝笑容,柔声道:“你明白师姐在做什么吗?”
猜测者如非龙鹰,会认为她为避免被后世痛恨她的人扰及她的遗体,死后亦不得安宁,故建造最坚固难破的帝陵。龙鹰却从她“远离人世”的一句话里,晓得她在为自己的归宿之所打算。
龙鹰一直想不通她如何可以退隐,但如果死了、又给葬入陵墓,只要不是真的死掉,当然是退隐的一种方式。如何办到,则是另一个问题,却非没有可能。
眼前的大周女皇帝,已享尽人间的荣华富贵,再没有能令她心动的事物,心变死灰,唯一脱离苦海的出路,就是开启仙门,破空而去。
这与佛、道两门的理念,全无二致,就像创出帝皇霸业的始皇嬴政、大唐的开国明君李世民,于其晚年亦醉心于寻访永生不死的灵药。分别在前两大君主,最后仍是一无所得,武曌却有明确和可以一试的方向。虽然其虚无缥缈处,仿如一也。
此正为“破碎虚空”吊诡之处,虽闻之于耳,感之于心,仍没有丝毫实在的感觉。
武曌是向他这个邪帝表明心迹。五年之期后,遁入帝陵,名副其实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纵然失败,亦可安静离世,不再受人世的事情影响。
龙鹰离开御书房,上官婉儿领他往后殿门,与胖公公会合。
上官婉儿怨道:“明天你要走了,这两天你近在眼前,却又是远在天边。”
龙鹰道:“其他人对胖公公偕她们到高原去,有何反应?”
上官婉儿道:“可以如何反应?既然是圣上的意思,没有人敢说半句话。只是人人晓得,鹰爷你即使现在不是身处高原,迟些儿也会到高原与她们会合。大家尚是首次大约猜测到你在哪里。”
又道:“他们回来了。”
龙鹰想的却是“贼王”边遨,他肯定从突厥人处收到风声,打醒精神提防自己,更大有可能设置陷阱,等待他去上钩。
问道:“上官大家是指过庭和难天吗?他们现在哪里?”
上官婉儿道:“婉儿安排了他们待会来见圣上,现在以狄仁杰为首的一众大官,正在皇城为他们设宴洗尘,听说参加者达三十多人,庐陵王亦派出长子重润参加。”
龙鹰心忖该是由妲玛出主意,笼络重要的朝臣,是巩固权力必须走的一步。问道:“李武联姻,何时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