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之约,一言既出,如同一道无形的敕令,瞬间传遍了大梁的每一个角落。整个天下,仿佛一台生锈已久的巨大机器,被这石破天惊的消息强行注入了动力,轰然运转起来。京城通往泰山府的官道上,一时间车马如龙,人潮如织。数不清的马车悬挂着各地士族门阀的徽记,江南的顾氏、钱氏,中原的崔氏、卢氏……这些平日里盘踞一方,俯瞰风云的庞然大物,此刻都派出了家族中最有分量的代表,星夜兼程。他们不是去看热闹,他们是去见证,甚至是参与这场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豪赌。与此同时,一队规模更为庞大的皇家仪仗,缓缓驶出京城。仪仗之中,最引人注目的,并非那顶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龙辇,而是数十辆印着“四海通”商号标记的重型货车。沈万三亲自押送,宣称车上装载的,皆是此次祭天所需的最贵重的琉璃与铜制“祭器”。无人知晓,那些厚重的油布之下,覆盖的并非什么祭器,而是一个个被巧妙拆解的钢铁骨架,一卷卷闪烁着暗紫色光泽的铜线,以及二十个用木箱层层包裹,形制古怪的玻璃瓶。龙辇之内,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赵格物,这位大梁未来的皇太子,正睁着一双与林晚如出一辙的、充满好奇的眼睛,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母后,书上说,天上的雷电,是雷公在发怒。可是少年宫的老师说,那是云彩里的正电和负电在打架。”一旁的镇国公主赵文明则小声补充道:“老师还说,打雷的时候,不能躲在树底下。”林晚微笑着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声音温和而平静:“老师说得对。雷电不是神明,它只是一种非常强大的自然力量。我们不应该畏惧它,但必须敬畏它,了解它的规律,才能保护好自己。”她看向身旁的赵奕,赵奕眼中满是宠溺与信任。他握住她的手,什么都没说,但那份支持,比千言万语更坚定。而在皇家仪仗的前后,是数千名身着玄甲、杀气腾腾的禁军。统领陈庆之,如同一尊移动的铁塔,策马立于高处。他的命令被斥候如水银泻地般传递出去,仪仗所过之处,方圆十里之内,所有的山头、要道、密林,皆被提前控制。赵奕和林晚,从不将自己的安危,寄托于虚无缥缈的“人心”。与这边的井然有序、外松内紧不同,官道上的另一股势力,则显得声势浩大。孔颖达的门生故吏们,自发地在沿途的城镇、驿站,摆开讲坛。他们身着儒袍,声泪俱下地向来往的百姓与士子宣讲。“妖后乱政,以奇技淫巧惑乱君心!致使天道不彰,人伦颠倒!此次泰山祭天,便是我等读书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之机!”“天意昭昭,岂容亵渎!孔祭酒以风烛残年之身,行卫道之事,我辈当追随其后,共观天命,以辨妖邪!”狂热的气氛被迅速点燃,无数被煽动的年轻士子,甚至普通百姓,自发地汇入人流,跟随着孔颖达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泰山进发。一时间,孔颖达仿佛成了替天行道的圣人,而林晚,则是即将被天意审判的妖后。夜色中,一名孔颖达的心腹门生,策马疾驰,冲到孔颖达下榻的驿站。“老师!”他气喘吁吁地闯入房中,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学生一路探查,那妖后果然心虚!她的车队里,夹杂了数十辆‘四海通’的货车,上面装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铜器和玻璃瓶!”房内几名核心幕僚精神一振。孔颖达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讥诮。“她也想伪造祥瑞?”“定是如此!”那门生激动道,“那些东西形状诡异,必是某种惑人心智的‘淫巧’之物!她这是黔驴技穷,想用戏法来对抗天威!”“哈哈哈哈……”一名幕僚抚须大笑,“以凡人之戏法,对抗煌煌天意?简直是蚍蜉撼树!可笑至极!”孔颖达干枯的脸上,也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他对一旁的门生下令:“传令下去,告诉我们的人。祭典当日,不必等天色有变,只要仪式开始,立刻发动!我们要抢在妖后动手之前,引下‘天罚’,坐实她的罪名!”“遵命!”在他看来,林晚的这些小动作,不过是更加印证了他的判断。这场对决,他赢定了!……三日后,车队终于抵达泰山脚下。巍峨的泰山,如同一尊沉默的远古神只,在阴沉的天幕下,俯瞰着山脚下渺小如蝼蚁的人群。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每一个人都心怀敬畏。按照礼制,皇帝需在山脚沐浴斋戒,而后徒步登山,直至玉皇顶的祭天台。然而,就在禁军准备清场,让圣驾登山时,林晚却通过侍女传下懿旨。“皇后娘娘偶感风寒,御医诊断,不宜攀登。陛下体恤,特许娘娘于半山腰‘中天门’平台驻跸观礼,代天子监督百官,以示庄重。”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此言一出,孔颖达一方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嗤笑。“临阵脱逃了!”“心虚了!她不敢去祭天台直面天威!”孔颖达更是冷笑一声,对身旁的门生低语:“由她去。她以为躲在半山腰就没事了么?待会儿天罚降下,整座泰山,都将是她的刑场!”他不再理会,带领着百官与无数随行士子,在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中,随着赵奕的步伐,开始向山顶进发。没有人注意到,林晚选择的“中天门”平台,是一处何等绝佳的位置。它地势开阔,正对着数里之外、高耸入云的玉皇顶祭天台,视野一览无余。同时,平台的后方是一片茂密的松林和陡峭的岩壁,足以遮蔽大部分来自山下的视线。在禁军不动声色的护卫下,数十辆货车的油布被掀开。格物院的学子们,在林晚的亲自指挥下,动作迅捷而无声地将一件件“零件”搬出,开始在平台后方的隐蔽处,迅速组装着一个谁也看不懂的庞然大物。林晚立于平台边缘,山风吹动着她的裙摆。她抬头望向阴云密布的山巅,那里,孔颖达与他代表的整个旧世界,正在一步步走向祭台。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在等的,不是虚无缥缈的天意。而是一场已经计算好的,即将从东海登陆,横扫整个山脉的……雷暴。“舞台已经搭好。”她轻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现在,只等雷鸣。”:()天医凰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