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早已人去楼空的丞相府旧宅,在月光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林晚站在自己曾经居住过的、最偏僻的那个小院里,手中紧紧攥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赵奕站在她身后,挥手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冷无赦如影子般守在院外。“这里?”赵奕的声音低沉。林晚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扫过院中那棵枯死的槐树,那口废弃的枯井,最终,落在了房间角落里一张积满灰尘的梳妆台上。这是她母亲林紫茉当年用过的唯一一件像样的家具。她走上前,用袖子拂去灰尘,那把黄铜钥匙,被她缓缓插入了梳妆台侧面一个极其隐蔽、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锁孔。并非开锁。“咔嚓。”一声轻微的机括弹动声响起。不是梳妆台有动静,而是房间正中央的地面,一块青石板,无声地向下沉降了半寸,随即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干燥、混合着纸张与某种特殊矿物气味的风,从洞口涌出。赵奕眼神一凝,立刻挡在林晚身前。“我来。”林晚却拉住了他的衣袖,摇了摇头。“这是她留给我的路。”她提起裙摆,点燃火折子,第一个走了下去。台阶不长,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精铁大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与那把黄铜钥匙形状完全吻合的凹槽。林晚将钥匙按入凹槽。“轰隆隆——”沉重的机括转动声响起,铁门缓缓开启。门后的世界,让即便是见惯了林晚种种神奇的赵奕,也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石室。石室的墙壁上,没有悬挂字画,而是挂满了一幅幅用炭笔绘制的、结构无比复杂的机械图纸。蒸汽机、水力纺纱机、甚至是某种原始的内燃机设计雏形。石室中央,摆放着各种林晚无比熟悉的玻璃器皿——烧杯、量筒、冷凝管,虽然工艺粗糙,但用途一目了然。这里不是什么宝库。这是一个实验室。一个属于林紫茉的,领先了这个时代数百年的,孤独的实验室。林晚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石室最深处,那一排排用特殊防潮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巨大书架上。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本本用牛皮做封面的厚重笔记。她快步走上前,颤抖着手指,取下了第一本。封面上,是几行娟秀却有力的小字。【大梁景明十年,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年。格物致知,知行合一。我不知道为何会来到这里,但如果这是我的宿命,我希望能用我所学,为这片饱受饥寒与战乱之苦的土地,带来一丝改变。——林紫茉】林晚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她翻开笔记。里面的内容,让她呼吸都为之停滞。“景明十一年,春。京郊试种杂交水稻失败,此地日照与水土似乎不符。需重新筛选本地稻种进行培育。”“景明十二年,夏。成功从皂角中提取出高纯度皂素,可用于清洁与消毒。已将配方简化,交于城中商户,或可改善民生卫生。”“景明十三年,秋。高炉炼铁实验取得突破!通过改变风口结构,并加入特定比例的石灰石作为助熔剂,可以炼出杂质更少的‘精钢’。此法若能推行,大梁兵甲与农具,将远胜于北狄蛮夷!”一页页,一行行。这根本不是什么私人的实验记录。这是一份,以一人之力,试图推动整个文明进程的,宏伟蓝图!她的母亲,那个在传说中温柔娴静的丞相嫡妻,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与这个时代的贫瘠、落后与愚昧,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战争!赵奕走上前来,看着笔记上的内容,那张素来冰封的脸上,写满了震撼。他终于明白,林晚那层出不穷的“妖法”,究竟从何而来。那不是妖法。那是一种传承。一种超越了王权、超越了世俗的,知识的传承。林晚的手指飞快地翻动,忽然,她的动作停在了其中一本笔记上。这本笔记被特殊标记过。她翻开。“景明十五年,冬。我最得意的弟子,阿萨辛,偷走了我关于热能转换与声波应用的部分手稿,叛逃西域。我惊觉,知识若无道德约束,将比最锋利的刀剑更加可怕。”“他天资极高,却野心过盛,妄图以‘神迹’愚弄世人,建立地上神国。他所创立的‘拜火教’,未来必成大梁心腹大患。”“我已病体沉珂,时日无多,无法亲手阻止他。特留此反制之法,以待后人。”笔记的后半部分,详细记录了那位大祭司阿萨辛的性格弱点、技术偏好,甚至预测了他可能使用的几种攻击方式。蒸汽动力、机械传动、规模化爆炸物……以及,利用水源传播的,大规模瘟疫。林晚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冶铁技术那一页上。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就是它。”她抬起头,看向赵奕,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大祭司的牌,是蒸汽机和炸药。那我们就用钢铁,给他上一课!”……三日后。京郊,皇家铸造司。一座新改造的高炉前,工部尚书裴矩和一众老工匠,正用一种看神仙般的眼神,看着林晚。在她的指导下,新一炉铁水,正发出与以往完全不同的、更加炽热明亮的白光。“出炉!”随着林晚一声令下,炽热的铁水奔涌而出,注入一个特制的胸甲模具。冷却,淬火,打磨。半个时辰后,一面闪烁着幽暗光泽,比寻常甲胄轻便了近三成的崭新胸甲,摆在了众人面前。景明帝在赵奕的陪同下,亲自来到了现场。他看着那面貌不惊人的胸甲,眼中带着一丝怀疑。“王妃,此物……当真能刀枪不入?”林晚淡淡一笑。“陛下,一试便知。”陈庆之亲自持着军中破甲能力最强的神臂弩,站到了二十步开外。“放!”“嗡——!”弩弦震响,精钢打造的破甲箭矢,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撞在胸甲之上!“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所有人都以为胸甲会被洞穿,然而,那支足以射穿双层牛皮的箭矢,竟在撞击的瞬间,箭头崩碎,箭杆弯折,无力地弹落在地!而那面胸甲上,只有一个浅浅的白点。嘶——!全场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景明帝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猛地冲上前,用手抚摸着那冰冷而光滑的胸甲,感受着那坚不可摧的质感,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狂喜,最后化为一种极致的贪婪!“神物!此乃神物啊!”他状若疯魔地大笑起来,“有此神甲,我大梁军队,何愁不能横扫天下!”“赏!重赏!”“朕要封你母亲林氏为‘格物圣母’,立祠供奉!朕要……”“陛下。”林晚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狂热,“先辈遗泽,非为一人之功。若要赏,便请陛下将这冶铁之法,推行天下,让大梁每一位士兵都能披上坚甲,让每一位农夫,都能用上利器。”景明帝一愣,随即看着林晚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心中的一丝警惕瞬间消散。她不要名,不要利,只要推行此法?这等胸襟……“准!朕全准了!”赵奕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知道,林晚要的不是皇帝的赏赐。她要的,是以皇帝之名,将这开启新时代的钥匙,名正言顺地,交到他们自己手中。一支用新时代科技武装起来的军队,正在悄然孕育。然而,就在整个京城都还沉浸在新式“神甲”带来的狂喜中时。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报,被送到了秦王府。青锋冲入书房,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惊惶。“王爷,王妃!城西贫民区,爆发大规模‘时疫’!”“上吐下泻,一日之内,已有上百人脱水而亡,状如干尸,恐……恐怖至极!”“城中人心惶惶,都说是……天降神罚!”书房内,瞬间一片死寂。赵奕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林晚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望向京城西边的天空。她的眼神,没有半分惊慌,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战争,已经换了一种方式。“传令下去。”她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清晰地响起。“这不是时疫,也不是神罚。”“是投毒。”:()天医凰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