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回门宴后,丞相府的西跨院,便成了禁地。林雪薇彻底疯了。她砸碎了院里所有能映出人影的东西,铜镜、水盆,甚至是擦得锃亮的桌面。可她躲不过自己的手。她总是不自觉地抚摸自己的脸颊,那曾经光滑如玉的肌肤,在她自己的触感里,却变得粗糙、发涩。灯光下,她总觉得自己的脸色泛着一层诡异的青黑。那是铅毒的颜色。林晚那个贱人的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日夜在她耳边回响。“铅毒入体,由表及里,先是容颜腐烂,再是青丝尽落,最后五脏六腑如遭蚁噬,在无尽的痛苦中化为枯骨……”腹中隐隐的绞痛,让她惊恐万状。发间掉落的几根青丝,更是让她魂飞魄散。她病了。病的很重。柳氏心急如焚,请遍了京中名医,连宫里的御医都偷偷请来两位。可所有大夫的诊断都出奇地一致。“二小姐脉象平稳,并无中毒迹象,只是……思虑过重,心火郁结,需静养。”静养?他们都是庸医!一群饭桶!林雪薇尖叫着将苦涩的汤药泼了满地。他们根本查不出她中的是何种奇毒!这世上,难道就没有人能救她了吗?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一寸寸将她淹没。就在林雪薇觉得自己即将被这无边的恐惧吞噬时,她的心腹大丫鬟采莲,带回了一丝诡异的希望。“小姐!有救了!真的有救了!”采莲跪在床前,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献宝似的呈上来。“奴婢打听到,最近黑市上出现了一种从西域传来的神物!”“此物名为‘神皂’,乃西域巫医以古法秘制,其貌不扬,却能‘以毒攻毒’!”采莲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据说,它能将常年使用劣质妆粉而沉积在肌肤里的铅汞之毒,一点点全都给吸出来!兵部侍郎家的小姐,脸上的顽固黑斑用了三次就全没了!还有……”采莲将几个在京城贵女圈里流传的“成功案例”说得神乎其神。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束光,狠狠刺破了林雪薇心中的黑暗。以毒攻毒!吸出铅毒!这不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神药吗?!“快!快拿来给我!”林雪薇一把抢过那个油纸包,急切地打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扑面而来,像是油脂的腥气混合着草木烧焦的涩味,熏得她一阵反胃。纸包里,是一块黑灰色的、质地粗糙的东西,上面甚至还能看到一些没有搅匀的颗粒,丑陋无比。这就是……神皂?林雪薇的内心闪过一丝疑虑。采莲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连忙补充道:“小姐,卖家说了,‘良药苦口,奇物自异’!这神皂越是难闻,功效才越是霸道呢!而且此物千金难求,奴婢花了一千两银子,才从一个贩货郎手里抢到这最后一小块!”一千两!林雪薇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被这个价格彻底打消了。对。神物,自然是这个价。良药,自然是这个味道。她攥紧了那块丑陋的黑疙瘩,仿佛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都出去!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她屏退了所有人,亲自闩上了门。夜深人静。林雪薇端来一盆温水,怀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将那块黑色的“神皂”浸湿。皂体遇水,化开一层滑腻的液体。她闭上眼,双手合十,心中默念着满天神佛保佑。然后,她将那滑腻的皂液,小心翼翼地、一寸寸地涂抹在自己引以为傲的脸颊上。刚一上脸,一阵轻微的刺痛感传来。林雪薇心中一紧,但随即,这股紧张就被一阵狂喜所取代!有感觉了!这一定是药力发作,正在将她皮肤深层的毒素往外吸!她甚至能想象,那些该死的铅毒,正被这股神奇的力量一点点拔除。她强忍着那越来越明显的刺痛,双手更加用力地在脸上揉搓,仿佛要将过去十几年的美丽,在这一刻重新洗出来。然而,她期待的清爽感没有到来。那股刺痛,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演变成了一场灾难。轻微的刺痛,化为了灼痛。仿佛有无数只火蚁,在啃噬她的血肉。又像是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了她的皮肤里!“啊——!”林雪薇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不对!这不对!这不是在吸毒!这是在刮骨!她惊慌地睁开眼,双手在水盆里胡乱地冲洗,想要将脸上那层可怕的东西洗掉。可那滑腻的感觉如同跗骨之蛆,怎么也洗不干净,那股灼烧般的剧痛反而愈演愈烈!她的脸,像是在被一盆看不见的硫酸,一寸寸地腐蚀!“啊!啊啊啊——!”林雪薇惨叫着,连滚带爬地冲向了梳妆台。那里,还有一面被她遗漏的、镶嵌在首饰盒上的小块银镜。她颤抖着手,举起了那面镜子。只一眼。时间,仿佛静止了。镜中,映出了一张怎样可怖的脸!那不是她的脸!整张脸通红一片,像是被开水从头到脚浇过,皮肤表面像是被一张粗粝的砂纸狠狠打磨过,处处都是破皮和红肿。甚至,在她的鼻翼和嘴角,已经开始泛起一些细小的、晶亮的水泡!她引以为傲的、颠倒众生的容颜……她的一切……毁了。彻底地,毁了。万籁俱寂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嘣”地一声,彻底断裂。“啊——!!!!!”一声不似人声的、饱含着无尽痛苦与绝望的凄厉尖叫,划破了丞相府静谧的夜空,惊起宿鸟无数。她亲手,将自己送进了地狱。:()天医凰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