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还在刮,雨啪嗒啪嗒打在玻璃上,声音持续而密集,像有人在用一把很小很细的锤子不断敲击同一块玻璃的边缘。艾雅琳从工作台前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庭院里的樟树被吹得歪向一侧,像一棵正在被风按住肩膀的树,已经往同一个方向倾斜了很久,那些枝条在风中大幅度地摆动着,叶片翻出灰白的背面,在灰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艾雅琳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没有不安,只在想那棵树的根有多深。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朝厨房走去。打开冰箱门,冷藏室里的灯光在湿漉漉的天气里显得格外清晰,鸡蛋、牛奶、几盒肉、一些蔬菜,还有昨晚剩的半碗粥。她站在冰箱前看着那些食材,一时不知道想吃什么。
(内心暗语:台风天的午饭,成了一个需要被仔细对待的选择。冰箱里堆满了台风前采购的食材,她看着那些食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它们的组合方式,又被自己推翻。重口味可以解闷,西餐可以换换口味。但那些都不太对,像选了一首和天气不搭的歌。她站在冰箱前,让冷气裹住她的手臂和胸口,直到听见自己的胃说了一句:“做你想吃的,又不花钱买罪受,选什么都行。”)
关上冰箱门,又打开冷冻室看了一眼,看到一盒肥牛卷,旁边还有一袋冷冻鸡块。关上冷冻室,又看了一眼冰箱里的蔬菜,拿出了一颗青菜,关上冰箱门,在料理台前站了一会儿。
已经知道要做什么了。铁板肥牛、炸鸡块、炒青菜。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艾雅琳就是想吃这三样,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考虑搭配。她系上围裙,把肥牛卷放在室温下解冻。然后把鸡块从冷冻室里拿出来,不需要解冻,直接放进空气炸锅,调好温度和时间,按下启动键。
平底锅烧热,倒油,洋葱丝先下锅,炒出香味,再把解冻好的肥牛卷一片一片铺进去。
肉片在高温下迅速变色,边缘卷起,油脂渗出来,和洋葱的甜味混在一起。加了一点生抽、一点糖和一点点料酒,翻炒几下,让酱汁均匀地裹在每一片肉上。锅里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散开来,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
肥牛在锅里微微卷曲着,酱汁裹在肉的表面,随着加热慢慢收浓,在锅底留下一层油亮的深色痕迹。没有关火,让锅底的酱汁继续冒着细小的气泡,然后拿一只白色的大碗,把炒好的肥牛盛进去,又在表面撒了一小把葱花和芝麻。碗壁微微发烫,酱汁的边缘还在冒着细小的气泡,像是正处在即将冷却的边缘。她没有急着端走,让它先在料理台上放一会儿,让酱汁在肉片的表面再收一收。
(内心暗语:做菜的时候,那些选择烦恼就不见了。脑海里只剩下步骤和火候,像是被一层薄薄的油膜覆盖着,暂时不需要被回答。她喜欢这种感觉,不是在逃避什么,只是把注意力放在了更容易被解决的事情上。油锅的滋滋声盖过了窗外的雨声,锅铲碰触锅沿的声音清脆而果断,像在替她回答那些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念头。空气里飘着洋葱和酱油的气息,混着油脂被高温逼出的焦香。它们不需要被解释,也不需要被回应,只需要被允许发生。她站在灶台前,手边还有一盒炸鸡块没有装盘,但她不急着去处理它。她让那片声音在锅里继续响着,像在等一句还没写完的话,自己找到最合适的句号。她也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只知道它正在锅里慢慢成型,等她自己转过身来,伸手接住它。)
空气炸锅响了,她戴上隔热手套拉开抽屉,鸡块已经变成金黄色,表面微微鼓起,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用夹子把鸡块夹进盘子里,又拿出一个小碟子,挤了一点番茄酱和蜂蜜芥末酱。炒青菜是最后做的,锅烧热,倒油,蒜末先下锅,炒香后放入洗净的青菜,快速翻炒,加一点盐,关火。青菜还保持着翠绿色,边缘微微卷起,在盘子里堆成一座小山。
把三个盘子端到餐桌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冰镇乌龙茶。窗外的风还在刮着,雨啪嗒啪嗒地打在玻璃上,但她坐在餐桌前,所有的选择都已经做完了。想吃重口味——铁板肥牛,酱汁收得刚好;想吃西餐——炸鸡块配蜂蜜芥末酱,外酥里嫩;想吃清爽的——炒青菜,脆嫩鲜绿。
每一道菜都是艾雅琳真正想吃的,没有一道是出于妥协或顺带。夹起一片肥牛,肉片还带着余温,酱汁咸甜适中,边缘微微焦脆。又夹起一块炸鸡,外壳酥脆,咬下去的时候发出短促的声响,鸡肉还是嫩的,混着蘸酱的酸甜,嚼了几下就咽下去了。炒青菜脆嫩,带着蒜香,在嘴里嚼的时候能感觉到茎秆断裂的声音,清爽直接,不需要任何调味来遮掩它本身的轮廓,淡盐水焯过之后,菜叶的纤维在齿间轻轻散开,露出底部那一截刚刚断开的脆茎。
窗外的风还在刮着,雨水打在玻璃上,在窗台上汇成持续的水流,沿着边缘滑落。她吃得很慢,不急,让每一口都在舌头上多停一会儿。窗外的风声还在持续着,从屋顶上方穿过去,带起一阵低沉的声响,像有人正在很远的地方拉动一根很粗的绳子。但那些声音已经不再能干扰到她了,她已经坐在餐桌前,吃完了自己想吃的午饭。团团蹲在餐桌旁边,闻了闻空气,又低头舔了舔爪子,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像是在等她的目光在它身上停一下。她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继续吃。
艾雅琳放下筷子,把空碗收进厨房。风还在刮着,雨还在落着,窗外的天色依然灰暗,雨丝时密时疏。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庭院里那棵歪斜的樟树,没有去想要不要现在就出去收拾。
下午的时间还长,她可以继续工作,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在窗边再站一会儿。那个被风吹歪的树,会在雨停之后重新挺直。在那之前,她只需要待在这里,等着它自己完成这段被风压弯的弧度。
窗外的雨声又密了一些,像有人在远处持续地拧着一张被浸透的布,不急,也不停,只是反复地拧,等着它自己一点点干透。艾雅琳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还放着之前泡好的茶,已经凉了,杯沿残留着一圈细密的水痕。
没有去续热水,只是靠着沙发,让窗外持续的雨声包裹着她的呼吸和心跳,听着它从密集变得稀疏,又从稀疏变得密集,像在替她翻阅一段尚未落笔的时光,等着她准备好,再翻到下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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