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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钟声(第2页)

隔了两天,德泉果然把六箱洋布,搬运过来,堆放在空房里。德泉又恐怕有什么差池,便自己带了一柄外国锁来,将门锁上。

色色[7]布置完备,逸庵便天天坐在学堂里,等候学生来报名。闲着没事,便编辑几种讲义,预备开学时应用。

自从广告登出之后,报名的学生,居然纷至沓来,络绎不绝。一个多月工夫,报名的居然有三百多名,学费一共收到了四千五百几十块钱。除了还去德泉所垫的三百几十块钱之外,还多着四千块钱。

逸庵恐怕这笔钱放在学校里,不大稳当,便托德泉替他存放。德泉便替他介绍一家大东商业储蓄银行,把四千块钱存放进去,挂了一个活期存款的户头。银行中出立一本簿子,交给逸庵,以后每月发各教员束脩时,便可以随便签出去了。

德泉劝逸庵,这笔存款不必用学堂的名义,所以存户的名字,只写了“逸记”两个字。款项往来,就用“逸记”两个字的图章为凭。

逸庵拿着存款簿据回来,要想放在自己的皮箱里,德泉说这种皮箱虽然锁着,实在很靠不住,所以他把自己家里的一只铁箱搬了来,借给逸庵。逸庵把铁箱安在办事室里,存款簿据以及一切贵重的东西都放在铁箱中间。这样一来,自然是万稳万妥的了。

以上所叙述的,都是大中华函授学校创办的历史。但是以下却要提起那一件离奇不测的案子来了。

这一天是阳历正月十八号,便是阴历的十二月二十日。

那时候将近阴历的年关了,逸庵的家里,虽然接连着来了几封信,催他回去,但是逸庵因为学校里走不开,决计就在上海度岁,不回去了。

发生这案的那一天,下午四五点钟,忽然有一个浦东乡下人,找到学堂里来,要寻茶房阿炳。阿炳出去一看,却不认识他。据那人自己说,是阿炳的近邻,因为阿炳的母亲,在门首跌了一跤,忽然神志不清,便溺俱下,像个中风的样子。阿炳的妻子,急得不得了,恰好他要到浦西来,所以托他带个信,叫阿炳赶快回去。

这人说完之后,茶也不喝一口,掉转身告辞去了。

阿炳得到了这个消息,自然十分着急,便进去与逸庵商量,要告假一天,回去看看。逸庵听说他母亲快要死下来,自然不能拦阻他,只得让他走了。

这时候书记江祖淹,早已回去,阿炳一走,偌大的一所房子里,就只剩了逸庵一人。幸而逸庵胆子很大,倒也并不在意,吃过晚饭之后,编了两张讲义,看了一回书,把前后门仔细关好,便上床睡了。

逸庵平日起身得很早,大概至迟七点半钟,总要起来了。十九号早晨,将近九点钟时候,书记江祖淹到校办事,见大门还没开,心中觉得有些奇怪,用手碰了几下,也没人来开,更觉得诧异了。

他便绕道到后门口,后门却虚掩着,没有关上,用手一推就开了。他从后门进去,走到客堂里,静悄悄一个人也不见。他疑心逸庵和阿炳都在楼上,便移步上楼,跑到办事室里。刚踏进门口,一眼便望见那屋角里一只铁箱的门,开得直洞洞的,箱子里东西,弄了一地,好像有人在那里乱翻了一阵的样子。

他不禁大大地骇了一跳,照这情形看来,不言而喻,一定是有梁上君子光顾了。但是逸庵和阿炳都到哪里去了呢?

他一面想,一面急忙退了出来,放声喊了两声“阿炳”,没有人答应。到灶披楼上去一看,阿炳不在那里。当时他的心中便起了一种幻想,莫非阿炳起了歹意,把逸庵谋死,偷了铁箱里的东西逃走了?

要是果然如此,那么逸庵或者已经死在卧室里。他同时又想到这学校里办事的,只有三个人,现在倘然一个谋死,一个逃走,屋中只有他一个人,铁箱是被人开了,箱里的贵重东西,是被人拿去了,这件事发作起来,自己岂不是个很重要的嫌疑人吗?

他设想到此,觉得自己一个人在这屋里,实在是非常危险,但是事已如此,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去到冯逸庵卧室里看看,究竟这位校长先生是怎样了。

他走到逸庵卧室的门外,先把手拍了两下,叫了两声,不听见有人答应。他只得大着胆子,用手推门。房门没有下闩,所以一推就推开了。他侧着身子,捱进门去,只见**帐子垂着,床前放着一双鞋子。他心中暗暗诧异,难道这时候逸庵还睡着没有醒吗?

他鼓起了勇气,走近床前,把帐子掀开一看,只见逸庵果然安安稳稳地睡在**,还没有醒哩。

祖淹见他这个样子,倒觉得出乎意料之外,当时便把逸庵摇了两摇,要想喊他起来。谁知逸庵任凭怎样叫唤怎样摇撼,总是迷迷惘惘,睬也不睬。

祖淹这时候方明白过来,他曾经听人家说过,有一种积窃[8],身边带着一种闷香,到了人家,先把闷香点着,将屋中的人闷过去,然后任意搜刮,大约那冯校长也中了窃贼的闷香了。他又听人家说过,中了闷香或吃了迷药的人,只要叫他吃一口冷水,或是把冷水喷在他的面上,就能苏醒。所以祖淹便赶紧去拿了一方手巾,浸了些冷水,拿来按在逸庵的面上。果然不多一会,逸庵便慢慢地醒过来了。

逸庵苏醒之后,见祖淹站在他床前,觉得很奇怪。祖淹等他神志略清,便把进门后所见的情形,一一讲给他听,只骇得逸庵直跳起来,急忙赶到隔壁办事室里去。见铁箱的门,果然开着,把箱里的东西检点了一回,别的一点不少,单单就少了那一本大东银行的存款簿,还有一方“逸记”的图章。

逸庵急得双足乱跳,说收下来的学费,都在银行里,要是被别人冒领了去,非但学校不能开办,叫自己怎样对付这班报名的学生呢?

还是江祖淹略有主意,他说:“现在不过九点多钟,银行刚开门,不见得那贼就会去领存款,倒不如赶紧打个电话,问问银行。要是没有领去,就叫他们止付。倘然有人来冒领款项,就可以把人扣留,送捕究办。”

逸庵听他说得不差,便立刻穿好了衣服,赶到东隔壁锠泰洋货字号内,借打一个电话,去问大东银行,这一笔存款,有人来领去没有。大东银行回说,没人来领。逸庵心中一块石头,方才放下,当时便依着祖淹的话,关照了银行,然后回到自己校里。

祖淹问他,阿炳到哪里去了。逸庵说,他因为母亲有病,告假回去了。

祖淹踌躇道:“我看这人很有可疑,为何他早也不去,迟也不去,偏偏昨天晚上他就回去了呢?”

逸庵摇头道:“我看阿炳倒还诚实,不见得与那贼人通同[9]吧?”

祖淹道:“阿炳照外貌看来,果然还诚实,但不知他的心地如何,大概越是靠不住的人,外貌越做得正经,这倒也不可不防的。”

逸庵道:“闲话少说,我们先把楼上下的东西,检点检点,不知可还丢了什么没有。”

当时两人便在楼上楼下,细细地检点了一回。谁知除了铁箱里的存款簿和图章之外,一点也没少什么,唯有楼下的次间厢房里,因为德泉锁着,没有进去。但是从玻璃窗上望到里面,那几箱洋布,原箱不动,好好地安在那里,谅来也没有差池。

依着祖淹的意思,要想去报告捕房,派探查缉。

逸庵是个怕事的人,他说:“银行的存款,既然没有被他领去,便是天大的幸事,我们没有丢掉什么,又何必报告捕房,多此一举呢?这贼白来了一趟,没有偷到什么,也可怜极了,随他去吧,不必追究了。倒是那存款簿和图章失去了,必须要登报声明,免得闹出别的乱子来。停会阿炳来了,叫他去把德泉请来,一来请他把寄在这里的洋布看看,不要丢掉什么,二来还要请他去向大东银行说明,另外补一本存款的簿据才好。”

祖淹也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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