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看来我们陆大忙人这是透将作监的玄机了?”姜玖绕过几张画着奇异结构的图纸,走到案边。
陆亿唐头也没抬,笔尖不停,哼了一声:“可比不得你清闲,又是哪家的宴饮应酬,让你流连到这般时辰?”
她语气酸溜溜的。姜玖轻笑一声,并不接茬,拿起几张写满字的纸看了看。
上面条分缕析,列举着弩机扳机、投石机配重、箭矢规格等处的细微偏差,每一条后面都附有简图和分析,眼光之毒辣,令人惊叹。
姜玖放下纸,目光扫过陆亿唐专注的侧脸,“你这边,看来收获不小?”
陆亿唐这才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眼睛亮晶晶看向姜玖,带着一种发现宝藏的兴奋。
“何止是不小!姜玖,我跟你说。。。。。。。”
她抓起一张关于弩机齿轮的图纸,指着上面用红圈标出的部分,解释了起来。
姜玖的眉头越皱越紧,她止住了陆亿唐的话头:“这个我听不懂,你换一个。”
陆亿唐点点头,又随手捡起另外一张纸:“好木头的水线是直的,受潮的木头水线会弯,还会透出淡褐色的印子——这是我娘教我的看法,不是中原的路数。昨儿在物料科,我就着窗缝那点光扫了一眼,就知道那堆樟子木不对劲。”
姜玖点点头:“你果真眼力过人。”
“那是自然!”陆亿唐得意地扬下巴:“造战船,木头是根骨,差一丝都不行。”说到这里,她眸光暗了暗:“当年造镇海号,我娘选木头选了三个月,每根都要对着太阳转三圈,连个虫眼都不能有。”
姜玖总结道:“所以,你能一眼看穿这些原料和设计上的小纰漏,是因你承袭的眼光和技艺,与中原古法路数不同。在他们看来理所当然的,在你眼里却是破绽。”
“没错!”陆亿唐拍了拍她的手背:“这就好比你们读兵书,正面列阵冲锋,但我娘教我的,是如何出奇兵。将作监的规矩,顺应此法的人或许会对这些纰漏视而不见,但在我眼里一清二楚。”
姜玖伸出手指,点了点那纸上的文字:“你把这些专业又隐蔽的问题一一罗列,言之凿凿,并且说出了其遗患和危险。”
“若是捅上去,少不得变成李监正识人不明、治下不严的罪证。”
陆亿唐很受鼓舞,抓起茶杯喝了一杯:“就这水平,还敢拦着我不让查档案?我随便溜达一圈挑出的毛病,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不过,你也不要太轻敌。”姜玖打开刚刚带回来的食盒,一阵冒着热气的香味涌了出来:“李监正未必能让你轻轻松松看到档案。”
陆三宝这时也被这香味吸引了过来,阿芷凑过脑袋:“这是闻香楼的热酥饼!有红豆的、鲜花的、还有芝麻糖的!”
姜玖点点头:“芝麻糖的给陆三宝,鲜花味的给你——”她说着递给阿芷:“我估摸着你家陆大人一回来就得缠着你给她磨墨布纸,肯定没时间做饭。”
陆亿唐也不抢,伸手就去拿那个剩下的。
“陆大人,你要那个口味的吗?要不然我跟你换?”阿芷拿着姜玖递过来的饼子,有点手足无措。
陆亿唐摆摆手:“不用!我就爱吃红豆味的!”
说完,埋头大嚼了起来,屑子在纸上撒了一地。姜玖看到她这般模样,也忍不住笑了。
阿芷看了一眼姜玖,只见她盯着陆亿唐发呆,不禁扬起了嘴角。
要说他们黔二公子,和这陆姑娘,光看外表,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平日里,二公子态度多了几分懒散,而陆姑娘又过于粗犷,以至于有时,大家都忘了这两人都是少有的绝色容貌。
如果说二公子是覆着细雪的青竹,那陆姑娘就是燃着烈焰的丹砂,一柔一刚、一阴一阳。
总之,阿芷看着,是般配极了。
*
翌日清晨,将作监。
李监正刚在值房里坐定,陆亿唐就卷着一股风闯了进来,将厚厚一卷纸“啪”地放在他面前的书案上。
“李大人,早。”
陆亿唐脸上挂着笑,“下官昨日回去,深刻反思了您的教诲,觉得不能白拿朝廷俸禄,故而熬夜整理了这份《将作监军械工艺若干隐忧析辨》,请您指教。”
这名字是姜玖取的,陆亿唐缠着她半天,让她给自己取一个上档次的书名。她天天最会装模作样,想来这名字取的也有几分震慑力。
李监正眉头紧皱,狐疑地展开纸卷。
起初还不甚在意,但越看脸色越凝重。纸上罗列的问题,并非泛泛而谈,而是具体到潜在失效模式。角度刁钻,论证清晰,直指工艺标准的盲区。
这不是胡搅蛮缠,这是内行中的内行才能提出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