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校长先说道:“我接到尊大人的电报,觉得很奇怪,赶紧教人把令弟找来,意欲问他一个仔细,不料他已经告假出去了。从此他便一去不返,四处找寻,毫无踪迹。现在他的行李书籍,由舍监检点好了,替他保存着。究竟令弟这一回忽然避匿,里边有什么隐情,尊大人又何以预先知道,不知足下能一一告诉我吗?”
尔和叹一口气道:“舍弟的脾气,本来异常执拗。近来又听了旁人的言语,以致弄到如此,这真是家庭的不幸了!此事说来很长,去年秋天,由家严作主,替舍弟定了一头亲事。过聘之前,舍弟在校中读书,并未通知他。后来放假回来,知道此事,便大为反对,再三向家严申说,不愿意订这门亲事,要求设法取消。但是家严秉性古方,治家又很严肃,平日最恨的,就是什么解放改造等等的新学识,所以对于男女自由结婚这一桩事情,也是极端的反对。当时见舍弟反抗他的主张,便大加申斥,完全拒绝,不允他的请求。舍弟虽然不敢和家严怎样,但是他的心里,总是闷闷不乐,时常和我说道:‘婚姻大事,关系一生的幸福,岂可草率从事?像这样的父母作主,强订婚约,简直将儿女的幸福剥夺尽了。’我虽然再三地劝慰,他总觉未能释然。今年暑假回来,他知道家严已经选定日子,替他完婚。他又反对了一回,又被家严申斥了几句,也就不敢提起了。
“直到上月月底,他忽然来了一封信,据说他在上海听人家说起,她这位未婚妻周文英女士,长得丑陋不堪,而且行为不正,丑声四布。这样的女子,他抵死也不愿和她结婚。无论如何,必须将婚约取消。家严接到了信,大为愤怒,又去信申斥。我却恐怕舍弟所说的不为无因,当即亲自出去调查。不料调查之后,方知这位周文英女士,是省立蚕桑学堂的高材生,品学兼优,面貌也很端丽,和舍弟所说的完全相反。当时我便写了一封信,告诉舍弟。后来舍弟来信,说我有意哄他,又说他的调查,千真万确。无论如何,这门亲事,决不能应允!家严见了信,命我不必复他。好在已经选定阳历元旦为吉期,替他们完婚。过门之后,新娘究竟如何,他自然会知道了。我听了家严的话,也就没有复他。
“不料到了前天,舍弟忽然给我一封信,他说‘父意难回,婚期日近,既无斡旋之法,只得暂避数日,一俟婚期过后,即当束装回里,向父亲前请罪’云云。我接函之后,骇了一跳,当时不敢隐瞒,就把原信给家严观看。家严阅毕,又气又怒,就命我发一电报到此,请校长监视舍弟,不可放他出去。家严本欲趁今天早车亲自来校,不料早上接到电报,知道舍弟已经失踪。家严非常着急,一时发了痰喘病,不能到上海来。我只得向学堂请了两天假,赶着趁火车到此。
“以上所说,便是舍弟失踪的原由。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六号,距离吉期只有五天了。这五天之内,倘然寻不着舍弟,一到吉期,不见了新郎,岂不闹成大大的笑柄?周宅质问起来,教家严何词以对?这真是无可措手的难事情呢!”
校长听他说完,摇着头道:“旧式婚姻,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二人丝毫不能作主,往往因此酿成怨偶,我的确也不大赞成。不过像现在的一般青年男女,借着自由结婚的美名,任意胡闹,不受家庭的约束,弄到后来声名狼藉,我可也极端地反对。像令弟这样,虽然这桩婚事是父母作主的,既然那周女士才貌双全,并无失德,也未尝不可将就过去,何必这样固执,弄得父母为难?这真是少年不懂事的害处了!本来这种问题,是你们家庭的纠葛,我们学堂内,可以不必过问。可是这一回他的失踪,是打从学堂里出去的,所以与我们学堂里,也略有一点关系。现在我很希望你能够把他寻回来,要是他不肯回去结婚,我倒也好把正言相劝,解释他的迷惑。现在第一桩事情,倒是要探听他的踪迹要紧。”
尔和点点头道:“秦先生的议论最为恰当。现在只要能把舍弟找到,其余问题,就好解决。我也恐怕找到了舍弟,他还是不肯回去。所以我已经把周女士的小照,以及蚕桑学校的学行报告单,托媒人设法弄来,特地带到上海,给舍弟观看。那么他的疑团,自然可以打破了。不过他现在避匿何处,竟然无从探听。上海虽有几家亲戚,明天不妨前去问问,我想他也未必去的,不见得有什么消息。这便怎样好呢?”校长道:“你何不在《新》《申》两报,登一个广告?或者他看见了,自己出来见你,也未可知。”
尔和摇着头道:“他既然避开了,决不会就出来见我的。不过登了一个广告,或者有人知道他的踪迹,前来报告,我就可以去找他了。”
校长道:“《申》《新》两报的广告,送去迟了,恐怕明天登不出。你若决意要登,就请拟一个稿子,赶快送去吧!”
尔和当时就在校长室里起了一个广告的稿子,递给校长。
校长接来一看,那广告道:
夏尔康胞弟鉴:
我弟告假出校,忽然避匿,家人知之,异常惶急。父亲痰喘又作,因之困顿床褥。
我业于二十六日到沪,暂寓孟渊旅社十八号,见报务望速来一谈,千万千万!
我弟抗议之事,父亲处亦可婉商,何必出此下策?若久匿不出,致生他变,则我弟何以见人?
弟素明达,宜三思之!
兄夏尔和白
校长看完道:“如此很好!”当时就把这广告抄了两份,打发一个茶房送往《申》《新》两家报馆,叮嘱他明天务必要登出。
茶房奉命而去,夏尔和也就告辞出来,又去见了朱舍监,两人谈了一回。舍监把尔康的东西,点给尔和看。尔和仍托舍监代为保存,等找到了尔康,再作道理。舍监答应了,尔和便与舍监分别,匆匆地去了。
夏尔和的广告,第二天都登出来了。可是登了一天,尔康的踪迹依旧毫无音信。尔和到几家亲戚家里问了一回,也都说绝不知道,急得尔和东跑西奔,四处探听,好似热锅里的蚂蚁一般。后来又到学堂里见了朱舍监,舍监也说杳无音信。尔和没法,只得回到旅馆里去了。
3。密码小简
夏尔康失踪后的第三天,李飞小恙方愈,回到校中上课。
舍监见李飞到来,就把夏尔康逃婚避匿的事情,原原本本,讲给他听,说完了,便问他道:“这件事情,虽然平常得很,可是要查尔康的踪迹,倒也很不容易。倘然托你侦查,也有着手的地方吗?”
李飞想了一会道:“这件事情,我还茫无头绪,能否查出,现在还不能说。不过用心研究起来,也未必无痕迹可寻。但是据这情形说来,侦查的期限,倒急促得很,必须在这三四天内,将他的踪迹查出,方为有益。否则一过阳历元旦,婚事已经闹糟,他自己也会出来,不必侦查了。”
舍监点头道:“他家属很是着急,也是因为日期太急促了,你要是能办这件事,就托你办吧!倘然能够办妥,他们的家属,必定很感激你呢!”
正在说着,校长也遣人来叫李飞。李飞来到校长室,校长和颜悦色地和他说道:“夏尔康失踪的事情,你知道了吗?”
李飞道:“舍监先生和我说过了。”
校长道:“很好!这件事情本来与我们校中无关,但是人在此地走失的,也不能不担一点干系。我前日听朱先生说起,你平常研究侦探学,很有心得,所以我叫你来,和你商量商量。你若能把夏尔康的踪迹,侦探出来,他们家属,固然感激你,就是我们学堂里,也可脱了一种干系,倒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不知道你能够担任吗?”
李飞道:“这件事情,我尚无把握。校长既然这样吩咐,我就不妨调查调查。要是能查出一个着实消息,那就好了。”
校长点头道:“你不妨把你研究的学识试试,就是探不出来,也没有什么关系的。”
李飞唯唯从命,就退了出来。李飞打从校长室出来,又回到舍监室里,见舍监和一位穿西装的少年,正在那里讲话。舍监见李飞进来,便替他们介绍。两人互通了名姓,方知这位少年,就是夏尔康的哥哥夏尔和。
李飞和他寒暄了几句,便问他道:“令弟的事情怎样了?可有些消息么?”
尔和蹙紧了眉头道:“消息倒有,可是这件事情,却闹得更糟了!我刚才接到他从南京来的一封信,据说发信之后,已经动身到北京去了。你想天南地北,迢遥几千里,教我哪里去找他呢?就算找到了他,一来一去,也得六七天。那时候吉期已过,定要发生别种问题。这事情岂不更糟了么?”
舍监也对李飞说道:“这件事情,本来想托你侦查,也许能寻到他的踪迹。如今他远走高飞,一个人跑到北京去了,你在上海,当然也无法可施了。”
李飞道:“他的信在哪里?可以给我看吗?”
尔康点点头,便在怀中掏出信来,递给李飞。
李飞把信抽出来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