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梦里的“她”听不见。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
然后,梦里的画面猛地一转——
是个晴朗的秋天,村里忽然来了辆吉普车,绿色的,车身上还带着泥点。这在红星生产大队可是天大的稀罕事,全村人都跑出来看。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穿着崭新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男人。他五十多岁的模样,身材有些发福,脸上带着久别归乡的激动。
是顾建斌。
他老了,但眉眼还能看出年轻时的轮廓。他转身,殷勤地伸手去扶车里的人。
一只穿着黑色方口皮鞋、裹着肉色尼龙袜的脚先迈了出来,接着是一个穿着藏蓝色列宁装、围着浅灰色羊毛围巾的女人。她看起来四十多岁,皮肤保养得不错,头发烫着时兴的卷,脸上抹着雪花膏,走路时腰肢微微扭着,带着一种城里人才有的、刻意收敛却仍透出来的优越感。
是刘桂芳。
顾建斌紧紧握着她的手,两人并肩站在一起,接受着全村人惊愕、好奇、羡慕的目光。
“建斌?是顾家老大顾建斌?”
“他不是牺牲了吗?这、这怎么。。。。。。”
“天老爷!他还活着!还带着个女人回来!”
议论声像炸开的锅。
顾家老屋里,已经五十三岁、头发花白、腰背佝偻的原主,正在灶台前烧火。听到外面的喧哗,她茫然地抬起头,端着淘米盆的手顿住了。
有邻居家的孩子跑进来,尖声喊着:“顾奶奶!顾奶奶!你男人回来啦!开着汽车回来啦!还带着个新媳妇!”
哗啦——
淘米盆掉在地上,米和水洒了一地。
她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跑到院门口,隔着围观的乡亲,看到了那个她为他守寡三十年、想到心都疼碎了的男人。
顾建斌也看到了她。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里飞快地掠过惊讶、陌生、愧疚,最后沉淀为一种复杂的、带着施舍意味的平静。他身边的刘桂芳,则微微抬高了下巴,用一种打量、评估、还带着点怜悯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原主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晚星。。。。。。”顾建斌松开刘桂芳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有些干涩,“我。。。。。。我回来了。”
原主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三十年的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了无声的颤抖。
晚上,顾家堂屋里点起了煤油灯,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
顾父顾母坐在上首,脸上又是激动又是尴尬。顾秀秀已经嫁人,这次也特意赶了回来,坐在一旁,眼神在顾建斌、刘桂芳和原主之间来回扫,带着精明算计。
顾建斌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他那“感人肺腑”的故事。
他说,当年那场战斗,他受了重伤,被当地老乡救起,昏迷了很久。醒来后,部队已经转移,他身负重伤,无法追赶,又因为一些“特殊原因”,不能及时与家里联系,说到这里,他含糊地带过,眼神飘忽。
他说,是桂芳——他牺牲的战友柱子的遗孀——救了他,照顾他,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给了他温暖和支持。
刘桂芳适时地低下头,露出温婉羞涩的表情。
他说,这些年他们在边疆相依为命,早就有了感情,但因为心里惦记着家里的未婚妻,他看了一眼原主,眼神很快移开,一直没敢结婚。直到最近,政策好了,他的问题也“搞清楚”了,才决定一起回来,把话说清楚。
“晚星,”顾建斌看向原主,语气“诚恳”又带着居高临下的劝慰,“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让你等了这么多年。可我和桂芳。。。。。。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她也为我付出了很多。你是个好女人,通情达理,我希望。。。。。。你能成全我们。”
成全?
原主坐在最下首的矮凳上,背脊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抬起头,混浊的眼睛看着顾建斌,又看看依偎在他身边、保养得宜、眼神里藏着得意和轻蔑的刘桂芳,再看看上首那些表情复杂、却没人替她说一句话的顾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