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一片愁云惨雾。而林家,也好不到哪里去。
林晚星走的当天下午,王淑芬想起自留地里的萝卜该间苗了,拿着小锄头去后院。一到地头,她就傻眼了。
原本长势还算可以的几垄萝卜苗,此刻东倒西歪,靠近根部的地方有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踢踹过的痕迹,不少苗直接断了,蔫蔫地贴在地上。旁边一小片越冬菠菜,也被踩得乱七八糟。
“这……这是哪个杀千刀的干的?!”王淑芬又惊又怒,立刻想到是有人故意破坏。
她第一个怀疑的是顾秀秀,觉得那丫头考砸了泄愤。可转念一想,顾秀秀怎么进得了林家后院?而且这破坏的手法,不像是女孩子干的,倒像是……故意用脚踩的。
林建国闻讯赶来,蹲在地头看了半晌,抽着烟,阴沉着脸说:“是晚星。”
“啥?”王淑芬没反应过来。
“你看这脚印,”林建国指着泥地里几个模糊的、较小的脚印轮廓,“是女人的鞋印。咱家后院,除了咱俩和晚星,还有谁常来?大宝小丫没事不来这儿。这脚印浅,是新留下的,就在昨夜里或者今天一大早。除了她,还能有谁?”
王淑芬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她……她为啥要……”
“为啥?”林建国冷笑一声,“为啥?怨我们呗。怨我们当初逼她守寡,怨我们没替她撑腰,怨我们眼里只有大宝小丫……这丫头,心狠着呢。临走,还不忘给娘家一份大礼。”
王淑芬看着被毁掉的自留地,想着接下来一冬天可能缺少的蔬菜,再想到女儿那平静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浑身发冷。那个一直温顺、听话、任劳任怨的女儿,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还是说,她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他们从未真正了解?
林大宝和林小丫得知后,倒是没什么大反应,只嘟囔了几句“姐真小气”。在他们看来,自留地的活本来就不是他们干的,毁了就毁了,大不了少吃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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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林晚星和顾建锋的旅途,正缓慢而坚定地向北推进。
卡车将他们送到了县城的汽车站。从这里,他们要搭乘长途汽车去市里,再转乘火车。
七十年代的县城汽车站,嘈杂混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灰扑扑的水泥地面,斑驳的墙壁上刷着褪色的标语。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味、汽油味和各类食物混杂的奇怪气息。穿着蓝、灰、黑衣服的人们挤挤攘攘,扛着巨大的行李卷、挑着扁担、抱着孩子,大声吆喝着,寻找着各自的班车。
彩电、自行车这些,太笨重,带去部队也用不了,顾建锋暂时托人存在了信得过的朋友那里。
他一手提着最重的樟木箱子,另一只手紧紧牵着林晚星,用自己的身体在人潮中开出一条路。他神情沉稳,目光锐利,牢牢护着她不被挤到。
“跟紧我。”他低头在她耳边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林晚星点点头,握紧他的手。四周的喧嚣和拥挤让她有些不适,但掌心传来的坚定力道和温度,让她奇异地安心。
好不容易挤上去市里的班车,车厢里更是拥挤不堪。过道上都塞满了人和行李,空气浑浊。顾建锋护着林晚星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己坐在外侧,将她和拥挤的人群隔开。他个子高,坐在那里像一堵可靠的墙。
汽车在坑洼的公路上颠簸摇晃。林晚星起初还看着窗外飞掠的景色,渐渐地,被颠簸和浑浊的空气弄得有些头晕恶心,脸色发白。
顾建锋察觉到了,从网兜里拿出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给她:“喝点水,凉的,舒服点。”又翻出李寡妇给的山楂干,“含一片这个。”
林晚星依言喝了水,含住山楂干,酸酸的味道在口腔化开,果然缓解了些许恶心。她靠在车窗边,闭上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顾建锋默默地看着她,眉头微蹙。他伸手,将她身上有些滑落的军装外套往上拉了拉,盖好。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能靠得稍微舒服点。
车子一路颠簸,林晚星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顾建锋一直保持着那个有些僵硬的姿势,为她挡着过道不时撞过来的人和行李。偶尔有卖东西的小贩挤上车,吆喝着煮鸡蛋、烧饼,顾建锋会小心地挪动身体,尽量不吵醒她,自己掏钱买上一点备着。
黄昏时分,终于抵达市里的火车站。相比汽车站,火车站更加庞大、嘈杂,也更有秩序一些。高高的穹顶,昏暗的灯光,水泥柱子上挂着巨大的列车时刻表,红色油漆写着车次和目的地。广播里女播音员用带着方言味的普通话,一遍遍播报着车次信息,声音在空旷的站厅里回荡。
绿皮火车像一条条安静的巨蟒,卧在铁轨上,吞吐着汹涌的人流。
顾建锋他们的车次是深夜的。他在候车室找了个人相对少的角落,让林晚星坐在行李上看管,自己跑去窗口确认车次、打热水。等他回来时,手里除了装满热水的军用水壶,还多了两个用油纸包着的、热乎乎的烤红薯。
“先吃点东西,垫垫。”他在她身边坐下,仔细剥开烤红薯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瓤,递给她。烤红薯的香甜热气在冰冷的候车室里格外诱人。
林晚星接过,小口小口吃着。热乎乎、甜丝丝的食物下肚,驱散了旅途的疲惫和寒意。她侧头看顾建锋,他正就着水壶,啃着凉馒头,就一点咸菜,吃相斯文却迅速。
“你也吃个红薯。”她把另一个递过去。
顾建锋摇摇头:“你吃,我不饿。馒头顶饱。”说着,又把自己的水壶递给她,“喝点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