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雍从象数学“弥纶天地,出人造化,进退古今,表里人物”的目的出发,在《皇极经世书》中,按照他所创的元会运世的时间观念,把历史史实一一排列并加以评述。为自然和人类从盛至衰的历史循环编制出一整套详尽的年谱及规律,竟“以至尊无上的姿态”宣告,这些年谱及规律,可使自然和人类的历史“虽亿万千年亦可以理知之也”(《观物内篇》)。
其自然历史的元会运世如下:“元之元一,元之会十二,元之运三百六十,元之世四千三百二十。”((观物内篇))
这是以十年十二个月,一月三十日、一日十二时辰,一时辰三十分的数字来规定一元的时间和变化的。“一元”则代表自然史的一次生灭。首先,“天开于子”,在第一会中生天;“地辟于丑”,在第二会中生地。末了,“人生于寅”。到了“已会”,则为唐尧盛世,“午会”,便为夏商周到唐宋的盛极而衰的时期。到“戌会”,万物皆灭;“亥会”,便天地同亡。
而人类历史,则照样分为皇帝王霸四阶段。
皇之皇以道行道之事也。皇之帝以道行德之事也。皇之王以道行功之事也。皇之伯(霸)以道行力之事也。(《观物内篇》之十)
所以,三皇之世,“民亦以道归之,故尚自然。”五帝之世,“民亦以德归之,故尚让”。三王之世,“民亦以功归之,故尚政”。五伯之世,“民亦以力归之,故尚争”((观物内篇))。
由此可见,他是以所谓“道、德、功、力”的伦理观念来划分“皇、帝、王、霸”的。而且,他还用春、夏、秋、冬,日、月、星、辰来譬喻历史上的不同时代:
三皇春也,五帝夏也,三王秋也,五伯冬也。七国冬之余冽也。汉王而不足,晋伯而有余。三国伯之雄奇者也。十六国伯之丛者也。南五代伯之借乘也。北五代伯之传舍也。隋,晋之子也;唐,汉之弟也。隋季诸郡之伯,江汉之余波也。唐季诸镇之伯,日月之余光也。后五代之伯,日未出之星也。(《观物内篇》)
这一来,历史便是退化的,历史演变到五代,已是一片漆黑了,得等待新的日出了。因为依他所说:“所谓皇帝王霸者,非独谓三皇、五帝,三工、五霸而已。但用无为则皇也,用恩信则帝也,用公正则王也,用智力则霸也。霸以下则夷狄,夷狄则是禽兽也。”((观物内篇》)宋代边患不已,在他看来,也应该是外族人主中原——可谓不幸而言中了。
当然,在理论上,他仍深信“帝”之道是可以复原的,在同一篇中,他说:
古者谓三十年为一世,岂徒然哉。侯化之必洽,教之必沃,民之情始可以一变矣。苟有命世之人,继世而兴焉,则虽民如夷狄,三变而帝道可举。(《观物内篇))
然而,他只看到“命世之人”的历史作用,所以又悲观失望,慨叹道:
惜乎时无百年之世,世无百年之人。比其有作,则贤之与不肖何止于相半也。时之难,不其难乎。人之难,不其然乎。
治世少,乱世多,君子少,小人多。
他与懦家差不多,仍以纲常伦理能否维持来作为治乱因革的标准:
至于三代之世,治未有不治人伦之为道也;三代之世,乱未有不乱人伦之为道也。后世之慕三代之治甘者,未有不正人伦者也;后舌之慕三代之乱世者,未有不乱人伦者也。(《观物内篇》之九)
这便是“后儒社会”与儒家正统的“血肉联系”,是人伦、是仁义,“仁”与“不仁”,则成了王朝兴废、历史演变的关键。下面几段话,充满了“仁政”思想及义利之辨:
民好生恶死之心非异也。自古杀人之多,未有如秦之甚,天下安有不厌之乎。夫杀人之多,不必以刃,谓天下之人,无生路可移也。((观物内篇)之八)
夫好生者,生之德也;好杀者,死之徒也,用之好生也,以义。汉之好生也亦以义。秦之好杀也以利,楚之好杀也亦以利。……人之情又奚择于周秦汉楚哉,择于善恶而已。(《观物内篇》之六)
邵雍鉴于王朝兴废的教训,感到空谈是无法“回天”的,并由此力主“务实”,这是与儒家传统有所不同了,他说:
夫天下将治,人必尚行也,天下将乱,人必尚言也。尚行则笃实之风行焉。(《观物内篇》之七)由此,他提出了“权”与“变”的观点:
“夫变也者,是天生万物之谓也;权也者,圣人生万民之谓也。”因为,“三皇同圣而异化,五帝同贤而异教,三王同才而异功,五伯同术而异率。”“道、德、功、力者,存乎体者也。化、教、劝、率者,存乎用者也。体用之间,有变存焉。”(《观物内篇》之四)
纵然他苦心独运,竭力蝉思,自宋而来的“颓波”,却绝非他所能力挽,他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哀叹:
自三代而下,汉唐为盛,未始不由治而兴,由乱而亡,况其不盛于汉唐乎!其兴也,又未始不由君道盛,父道盛,夫道盛,君子之道盛,中国之道盛。其亡也,又未始不由臣道盛,子道盛,妻道盛,小人之道盛,夷狄之道盛。嗯!二道时行,何故治世少而乱借多耳时君子少而小人多那?曰:岂不如阳一而阴二乎!(《观物内篇》之九)
其实,明眼人一下就能看明白,他所坚持的历史观、皇权专制,在此时已在中国走下坡路了。只是由于道学或理学,才使其作为“植物人”而勉强生存下来,但近千年的“后儒社会”,从此没了生气,为害不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