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凡吾所谓道德之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原道))
说来说去,这个“道”,实际上便是“孔孟之道”了。所以,这“道”才源远流长,“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文武以是,传之周公、孔子。孔子传之孟柯,柯之死,不得其传焉”(《送浮屠文畅师序))。道统就此中断,现在就看他韩愈来接了,当仁不让,舍我其谁?正如他自己表白的:“天……如使兹人有知乎,非吾其谁哉!其行‘道’,其为书,其化今,其传后,必有在矣”((重答情尔书))。“使其道由愈而粗传,虽灭死万万无恨”(《与孟尚书书))。
因此,他反复强调孔孟的历史思想:
《传》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原道》)
由此可论及人性,他也有个“性兰品说”,但比董仲舒的“性三品说”要“完善”得多,也复杂得多。他是这么说的:
性也者,与生俱生也。……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善焉而已矣;中焉者,可导而上下也;下焉者,恶焉而己矣。其所以为性者五:曰仁、曰礼、曰信、曰义、曰智。……上焉者之于五也,主于一而行于四;中焉者之于五也,一不少有焉,则少反焉,其于四也混;下焉者之于五也,反于一而悖于四。(《原道》)
然则性之上下者,其终不可移乎?曰,上之性就学而愈明,下之性畏威而寡罪,是故上者可教而下者可制也,其品则孔子谓“不移”也。(《原道》)
他把仁、义、礼、智、信五德加人了性的内容之中,从而认为传统的性善论、性恶论、性善恶论不足以说服人,“夫始善而进恶,与始恶而进善,与始也混而今也善恶,皆举其中而遗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原性))。远不如他的“性三品论”能圆满解答关于人性的问题。
由性而情,韩愈则提出了“情三品说”,他说:“情也者,接于物而生也”(《原性》)。如同性有五德的内容一样,情则有喜怒、哀、惧、爱、恶、欲七类,“上焉者之于七也,动而处其他;中焉者之于七也,有所甚、有所亡,然而求合其中者也;下焉者之于七也,亡与甚直情而行者也。”——“情三品”就这么出来了,自然,它又是由性规定的:“情之于性,视其品。”
因此,历史只能由上性、上情之圣人来创造,圣人才是人道的模范,圣人才能遵循道统。行仁义,必须由圣人创制立法:
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蟾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壹郁;为之政以率其怠倦,为之刑以锄其疆梗。相欺也,为之符玺斗解权衡以信之;相夺也,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矢。((原道))
道莫大乎仁义,教莫正乎礼、乐、刑政。……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柔、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民不出柔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
何等威风——圣人创造历史,百姓则必须俯首贴耳!难怪他死后才得意,升为“礼部尚书”,还得到一个“文”字的谧号,成了韩文公。
他的弟子李翱,更进一步主张人性“皆善”,宣传去情复性,在《复性书》中说:
人之所以为圣人者,性也;人之所以惑其性者,情也。……情既昏,性斯匿矣。非性之过也……水之浑也,其流不清;火之烟也,其光不明;非水火清明之过。沙不浑,流斯清矣;烟不郁,光斯明矣。情不作,性斯充矣。
他的“性”、“情”,在凡人是对立的。这为宋明理学“存天理,去人欲”作了先导。在其历史政治观点上,也仍是纲常伦理的一套:
列天地、立君臣、亲父子、另夫妇,明长友、沃朋友,《六经》之旨矣!(《答朱载言书》)
说到底,还是圣人、君主来创造历史、主宰世界。百姓无非是他们手中的工具罢了。
虽然韩愈、李翱反复强调纲常伦理重大的历史作用,并且试图以“仁义”的具体内容来充实“道德”的抽象范畴,但是,他们却不曾在当时流行的玄学、佛学中汲取可以利用的哲学思辨的精髓,对纲常伦理作出理性的论证,所以,它还未能完成实用理性史观,后来者,如朱熹则指出:
盖韩文公之学,见于(原道)者,虽有以识夫大用之流行,而于本然之全体,则疑其有所未睹。(《与孟尚书书》)
于是,在韩愈之后,“后儒社会”的思想家们,经过艰苦的理论探索,才得以形成实用理性史观——而这,则是中国史观上的一个重要发展阶段,绵延达千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