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确定上下职分的等级差别来组织社会则成了人与动物的根本分界线。这便是分。而“分”的标准便是“礼义”,也就是宗法礼令的伦理道德原则了。
这样,他进一步发挥了儒家的“礼治”与“仁政”的思想,提出更清醒的主张:
马骇典,则君子不安典;庶人骇政,则君子不安位。马骇舆,则莫若静之;庶人骇政,则莫若惠之。……庶人安放,然后君子安位。传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此之谓也。故人君者,欲安,则莫若平政爱民矣。(《荀子·王制》)
他是三纲五常最有力的维护者,这当是毫无疑义的了。他甚至在反对神鬼迷信之际,仍要借用祭祀来维护宗法伦常的秩序,不可谓不用心良苦。“礼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无天地,恶生?无先祖,恶出?无君师,恶治?三者偏亡,焉无安人。故礼,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荀子·礼论》)。
“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荀子·礼论》)。自然,他把祭祀说成是尽“人道”,而非“鬼事”(《荀子·礼论》),便是维护伦常秩序的坦诚告白。于是,上面的言论,也就形成后来“天、地、君、亲、师”的牌位,成为宗法社会祭礼的主要内容,以表达忠臣孝子对君亲的“志意思慕之情”(《荀子·礼论》)。
我们再来看看史观中荀子“法后王”的思想。作为以儒家自居的荀子,为何与孟子“法先王”提出了相反的命题呢?其实,细读他的《非相》、《不苟》、《王制》,无非是说,高谈太古者太遥远渺茫,无稽可考;而他说的“后王”,所指的周文、武而言,与孟子所说的“先王”却是一个,也就是说,荀、孟的“后王”与“先王”,有重合之处,只不过排除了炎黄及尧、舜、禹这些较远的“王”罢了。说到底,他的“后王”所建立的纲常伦理社会,自然比已排除的“先王”要完整得多、牢固得多。荀子推崇的正是“后王”逐步完善与强化的三纲五常罢了。
这自然有他的积极意义。
所以,我们可以说,荀子的“明于天人之分”论,正是标志着伦理史观最后摆脱自然史观而独立的转折。这是荀子最重要的贡献,历史观借他之口而完成了自身的转变。
他在《天论》中一再强调,“治乱非天也”、“治乱非时也”,社会动乱在于人而不在于天:“天能生物,不能辨物;地能载人,不能治人;”“天有其时,地有其财,人有其治。”
“受时与治世同,而殃祸与治世异,不可以怨天,其道然也。故明于天人之分,则可谓至人矣。”
这样,他进一步提出“制天命而用之”的思想:“故错人而思天,则失万物之情。”
但是,对于伦理中心主义来说,它的整个“功能圈”,也仍旧是一个封闭的系统,苟子也只能把历史描绘为一个往复循环的过程,比孟子高明不了多少。
千岁必反,古之常也。(《赋》)
古今一度也,类不悖,虽久同理。(《非相》)
以类行杂,以一行万。始则终,终则始,若环之无端也,舍是而天下以衰矣。天地者,生之始也;礼义者,治之始也;君子者,礼义之始也……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始则终,终则始,与天地同理,与万世同久,夫是之谓大本。(《王制》)
就这样,他以“礼义”作规范的君臣父子之道,为“与天地同理”、“万世同久”之“大本”,在伦理等级的演绎下,连成了一个循环不已、本质不变的“环”。他的历史循环论不是从自然循环中推出,而是从伦理纲常中推出来了。
同样,他的“人性恶”论,最后导致的也仍是孟子的“英雄史观”或“帝王史观”。循环论与英雄史观在伦理史观的统摄下,本就是线性的结论。孟子的“五百年必有王者兴”,这里既有循环论,也同样有英雄史观。荀子也跳不出这个巢臼,本来“圣人之伪”乃“礼义”也:
君子者,治之原也。(《君道》)
君者,民之原也,原清则流清,原浊则流浊……君者,仪也;民者,景也;仪正而景正。君者,祭也;民者,水也,梁圆而水圆。(《君道》)
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君子者,天地之参也,万物之总也,民之父母也。(《王制》)
不可否认,在伦常秩序下,上制约下,君王制约臣民,历史似乎便就是由帝王所创造的,一部宗法社会史,也就成了帝王史了。荀子虽然说过民若水,“水则载舟,水则梭舟”,可却从来没真正看到人民在历史发展中的真正作用。
有人认为,荀子“法后王”的观念与“古今一度”、“虽久同理”的循环论存在着巨大的矛盾,却是没有看到其伦理史观的实质,两者之间恰巧是非常一致,非常吻合的,全根于一个基础上。正是“法后王”强化伦理社会的努力,才有以伦理为中心的历史循环圈的产生,往复循环,伦理社会便得以强化。
苟子摆脱了自然史观,最后确立了伦理史观。而在形式上,仍旧离不开一个循环的模式。有人以循环史观把两者合而为一,却是只见外在的形式而不知实质罢了。